公元前619年,夏。
渭水流域的秦国腹地,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向西移动。兵车辚辚,战马萧萧,五万秦军如黑色铁流,沿着崎岖的河西走廊向东进发。队伍最前方,主帅西乞术站在驷马战车上,铁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这位秦国名将面容黝黑,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像是被河西风沙雕琢出的沟壑。从军三十载,他见证了秦穆公时代的辉煌,也经历了穆公晚年东进受挫的无奈。如今,年轻的秦康公即位不过两年,这场对晋国的战争,不仅关乎国土的扩张,更关乎新君的威望、秦国的国运。
“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黄河渡口。”斥候长驱车来报,甲胄上沾满尘土。
西乞术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东方。那里,黄河对岸,是晋国的土地,是秦国几代君主魂牵梦萦却始终难以跨越的屏障。
崤山之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每个秦人心头。秦穆公三十三年,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位大将率军东征郑国,归途中在崤山遭晋军伏击,全军覆没。那一战,秦国东进中原的梦想几乎破灭。西乞术的祖父便是在那场战役中战死的。
“渡河需要几日?”西乞术的声音沙哑如磨石。
“回将军,已征调民船三百艘,搭建浮桥两座。若天气晴好,三日可全军渡河。”
“加快速度。”西乞术沉声道,“晋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他转身望向身后绵延不绝的队伍。这支军队是秦国的精锐——黑衣黑甲的锐士持长戟而立,战车上的甲士腰佩青铜剑,弓弩手背负着劲弩。秦军以悍勇着称,尤其擅长山地作战。但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是中原霸主晋国,是那个曾经让秦军折戟崤山的强敌。
三日后,秦军渡过黄河,踏入晋国西陲。
西乞术登上高坡,远眺晋国山川。时值初夏,河东大地麦浪滚滚,远山如黛。这片肥沃的土地,本不该属于晋人——西乞术心中涌起这样的念头。当年周平王东迁,将岐山以西赐予秦襄公,说:“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秦人用血与火从戎狄手中夺回这片土地,却始终被中原诸侯视为蛮夷。而晋国,同为诸侯,却占据着河东沃土,掌控中原霸权。
“将军,哨探来报,武城守将赵婴齐已闭门坚守,周边乡邑百姓大多逃入城中。”副将王豹驱车近前禀报。
西乞术眯起眼睛:“赵婴齐……可是赵氏宗亲?”
“正是。赵婴齐乃赵衰之子,赵盾之异母弟,以勇武闻名。晋灵公即位大典,便是他率甲士护卫。”
“赵盾的兄弟。”西乞术重复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赵盾,晋国中军将,实际上的执政者。此人手段狠辣,城府深沉,自晋襄公去世后,扶立年幼的灵公,独揽大权。晋国六卿表面臣服,暗中却各怀鬼胎。这正是秦国的机会——西乞术出发前,秦康公在章台宫召见他时如是说。
“赵盾专权,六卿离心,此乃天赐良机。”年轻的君主眼中燃烧着野心,“先君穆公曾称霸西戎,东窥中原,终因崤山之败功亏一篑。如今晋国内乱,正是我大秦东出之时。将军此去,务必夺取武城,打开晋国西门户。”
西乞术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臣必不负君命。”
但他心中清楚,事情不会如此简单。朝会上,老臣公孙鸢曾拄杖直言:“晋虽内乱,其力犹强。赵盾用兵如神,六卿私兵合计不下十万,不可轻敌。”另一位大臣繇余也说:“武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必损失惨重。”
秦康公不悦:“二位是说我军不能胜?”
公孙鸢摇头:“老臣非此意。只是用兵之道,当谋定而后动。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最终,西乞术提出了自己的方略:围而不攻,断其粮道,迫其自溃。秦康公准奏,拨给他五万精兵,并调集三月粮草。
如今,武城已在眼前。
这座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达三丈,以夯土筑成,外砌青石。城西是吕梁山余脉,地势陡峭;城东临着一条山涧,涧水穿城而过,是城中唯一的水源。南北两面地势相对平缓,但城外挖有深壕,引涧水灌注,形成护城河。
“果然险要。”西乞术观察良久,对诸将道,“传令下去,距城十里扎营。王豹,你率一万军士控制城东山涧上游,断绝城中水源。司马错,你率五千骑卒巡视周边,防止晋军援兵。其余各部,深沟高垒,围而不攻。”
“围而不攻?”白乙丙疑惑道,“将军,我军远道而来,利在速战。若久围不下,粮草不济,恐生变故。”
西乞术耐心解释:“武城之险,强攻必损兵折将。且我军此来,不仅要夺城,更要震慑晋国。若赵婴齐不战而降,可显我秦军威势;若其顽抗,待其粮尽水绝,军心自乱,届时攻城,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又道:“且我闻赵盾多疑,对宗室将领既用且防。赵婴齐被困,赵盾未必会全力来救。届时城内绝望,或可不战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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