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恍然,各自领命而去。
秦军大营迅速建立起来。黑色军帐如蘑菇般在山脚下蔓延,旌旗在燥热的夏风中猎猎作响。工匠开始制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虽然西乞术打算围城,但必要的准备不能少。
围城进入第三天,武城仍无动静。
赵婴齐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秦军营寨,面色凝重。他身高八尺,膀阔腰圆,一部络腮胡更添威武。此刻,他手按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将军,城中存粮还可支撑半月,但水源……”副将胥甲忧心忡忡,“秦军已控制山涧上游,城中水井虽深,出水量只够军民日常三成之用。若再不下雨,最多十日,必将断水。”
赵婴齐沉默。他何尝不知形势严峻?三日前,秦军甫一抵达,他便派三路信使突围求援。两路被秦军游骑截杀,只有一路成功突围,前往都城绛城报信。但赵婴齐心中清楚,援军未必能及时赶到。
他的兄长赵盾,那位执掌晋国大权的中军将,此刻正忙于巩固权势。三个月前,赵盾以“不敬”之罪驱逐了上军将先都,提拔自己的亲信郤缺继任。这一举动引发六卿震动,中军佐荀林父、下军将栾盾等人表面服从,暗中不满。赵盾需要坐镇绛城,弹压各方势力,不可能亲自率军来援。
至于那位国君晋灵公……赵婴齐苦笑。那孩子性情暴戾,上月因庖厨烹熊掌不熟,竟将庖厨斩首。如此国君,岂能指望?
“将军,不若趁夜突围?”胥甲压低声音,“秦军虽众,但围城未密。若率精骑突围,或可成功。”
赵婴齐摇头:“我受命守武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且若弃城而走,秦军长驱直入,晋国西门户大开,我赵婴齐岂不成了晋国罪人?”
他转身,望向城内。街道上,百姓面色惶惶,士兵往来巡逻,气氛压抑。武城是军事要塞,城中居民不过三千户,多是军户。此刻,家家闭户,唯有几处水井前排着长队,士兵在维持秩序,限量取水。
“传令下去,从即日起,士卒饮水减半,百姓每日限取一瓢。有敢抢水、囤水者,斩!”
胥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而去。
赵婴齐继续在城墙上巡视。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哥哥赵同的嘱托:“我赵氏自叔带奔晋,侍奉晋室。父亲赵衰随文公流亡十九年,奠定赵氏基业;如今赵盾执掌国政,权倾朝野。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守武城,当谨记:忠于国事,谨守本分,不可授人以柄。”
“忠于国事……”赵婴齐喃喃自语。可若国事不为国,只为一家一姓之权,又当如何?
他甩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武城。
围城第七日,武城已显疲态。
水井日渐干涸,每日清晨,井边为取水而发生的争斗不下十起。赵婴齐不得不派出亲兵把守各井,即便如此,仍有士卒夜间偷水。昨日,赵婴齐亲自抓获三名偷水士卒,当众斩首,悬首城门,这才稍稍遏制了偷水之风。
但军心已开始浮动。
夜深人静时,赵婴齐在府中独坐,烛火摇曳。他展开一卷竹简,那是三天前城中内应送来的密信——来自晋国上军佐荀林父。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坚守待援,赵盾已遣兵。”
没有说何时援兵能到,没有说援兵有多少。赵婴齐明白,这不过是安慰之词。荀林父与赵盾貌合神离,能送来这封信,已是顾念同僚之谊。
他将竹简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秦军有动静!”
赵婴齐霍然起身,抓起佩剑冲出房门。
城墙上,守军已严阵以待。赵婴齐登上城楼,只见秦军营寨火把通明,一队队士卒正在营前集结,但并非准备攻城,而是在——挖沟。
“秦军这是要作甚?”胥甲疑惑。
赵婴齐凝视片刻,脸色渐变:“他们在挖壕沟,要长期围困。”
果然,秦军士卒在弓箭射程之外开始挖掘深壕,挖出的土堆在壕沟内侧,形成土墙。这意味着,秦军不仅要断水,还要彻底断绝武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将军,趁其壕沟未成,不若出城袭击,挫其锐气?”一名年轻校尉请战。
赵婴齐犹豫。出城袭击固然可打乱秦军部署,但风险极大。秦军以逸待劳,兵力数倍于己,若中埋伏,武城即刻可破。
正犹豫间,秦军营中忽然响起鼓声。一队骑兵从营中驰出,为首一将,黑袍黑甲,手持长戟,正是西乞术。
西乞术单骑来到城下一箭之地,朗声道:“赵将军,可否城头一叙?”
赵婴齐示意弓弩手勿动,走到垛口前:“西乞将军有何见教?”
“赵将军乃当世豪杰,婴齐将军亦晋国名将。今日对阵,实非我愿。”西乞术声音洪亮,在夜风中传得很远,“然晋君年幼,赵盾专权,六卿离心,晋国将乱。将军何不弃暗投明,归顺我大秦?我主秦公求贤若渴,必以高位相待。武城军民,亦可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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