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蓝田别院旁边的一座偏院,挂上了“统筹司”的木牌。
顾云初搬了进去。
李自成给了她二十个人——
有原明朝户部的小吏,有军中老实的文书,也有玄素推荐的懂医术、会算账的人。
条件简陋,但足够做事。
第一天,顾云初带着人清点了所有已入库的物资,造了三大本册子。
第二天,她制定了出入库流程和签字画押的规矩,做了模板。
第三天,她开始核算各营人数,计算冬衣用料和工期。
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咳得厉害时,就喝一口玄素配的药汤,继续伏案疾书。
偏院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李自成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第三天晚上,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站了一刻钟,没进去。
第二次是第五天下午,他带着刘宗敏和田见秀一起过来。
“顾先生,”
刘宗敏板着脸,语气生硬,“你说十日发冬衣,今日第五天了,我营里弟兄还穿着单衣呢!”
顾云初从一堆布料样品中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神色平静:
“刘将军稍安勿躁。冬衣已在赶制,三日后可先发一批。但在这之前,请将军将营中私藏的布匹、棉花交上来,统一调配。”
刘宗敏脸色一变:“你——”
“刘将军,”
顾云初打断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
“根据统筹司核查,你营中私藏棉布八百匹,棉花三百斤。若交上来,可多制冬衣五百件。若不交……”
她顿了顿,看向李自成:
“闯王,按新规,私藏物资者,扣发当月粮饷。刘将军营中五千人,这个月的粮……”
李自成看向刘宗敏。
刘宗敏额角青筋直跳,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交。”
顾云初点头,在册子上画了一笔:
“明日午时前,请将军派人将物资送至西仓三号库。逾期未至,按规处置。”
刘宗敏狠狠瞪了她一眼,甩袖而去。
田见秀苦笑着摇摇头,也跟了出去。
李自成没走。
他走到顾云初案前,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账册、布料样品,还有她手边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汤。
“值得吗?”他忽然问。
顾云初正在核对一个数字,闻言笔尖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反问:
“闯王觉得呢?”
李自成沉默。
他看着这个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看着她眼底的乌青,看着她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走到院门口时,他吩咐亲兵:
“从我的份例里,拨两斤红糖、一罐蜂蜜过来。再……让厨房每晚给她送碗热姜汤。”
“是。”
第七天,第一批冬衣制作完成。
顾云初亲自带着人,到各营发放。
从最老实、最配合的田见秀营开始。
当士卒们领到厚实暖和的新棉衣时,眼中的怀疑和敌意,渐渐变成了惊讶和感激。
“真有新衣裳穿?”
“这棉花厚实!”
“还有棉鞋!”
发放到刘宗敏营时,气氛有些紧张。
刘宗敏抱臂站在校场边,冷眼看着。
顾云初面色如常,按花名册一个个发放,每发一件,就让领衣的士卒按个手印。
轮到一个小个子士卒时,她多看了一眼。
“你叫王二狗?十七岁?”
那小士卒紧张地点头。
顾云初从车上拿出一双加厚的棉袜,递给他:“天冷,脚容易冻伤。这双袜子拿着。”
王二狗愣住了,眼眶突然红了。
他接过袜子,猛地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先生!我娘去年就是冻死的……谢谢先生!”
校场上一片寂静。
刘宗敏别过脸去。
顾云初扶起王二狗,拍了拍他肩上的灰,继续发放。
那天,刘宗敏营领到冬衣的士卒,离开时都规规矩矩行了礼。
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第十天,最后一批冬衣发放完毕。
顾云初带着完整的发放记录和结余账册,来到李自成面前。
“闯王,冬衣发放完毕。
总计制作冬衣五万三千件,棉鞋五万双,棉袜十万双。余布一千二百匹,棉花八百斤,已重新入库。”
她递上账册:
“所有物资出入,皆有三人签字画押。账目清晰,可供查验。”
李自成翻开账册。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连每一匹布的用途、每一斤棉花的去向都写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页,是各营将领确认收到物资的签字画押。
连刘宗敏的名字,都端端正正写在上面。
李自成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顾云初。
十天,她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比十天前更亮。
“做得很好。”他说。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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