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碗沿上，粥还冒着热气。
顾云初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庭院里。
月华正蹲在花树下面看一朵刚开的淡紫色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眸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云初，我们今天做什么？
找人。昨晚有人站在我窗外站了一夜。今天我要找到他。
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但我记住了他的气息。顾云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吧，先把这座岛走一遍。看看它的布局、有哪些路、哪些地方是禁地。我总觉得夜宸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岛上的某个地方。
月华跟着站起来，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岛的中心方向走。
清晨的岛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浅色衣袍的修士从他们旁边走过，目光友善地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走到那座四面无墙的阁楼下面的时候，顾云初停住了。
她抬起头往上看，阁楼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她的目光落在那根最粗的立柱底部——有一道极浅的磨损痕迹，像是有人经常坐在那根立柱旁边，靴子在地面上重复踩踏同一个位置留下的。
顾云初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道磨损的痕迹。灵力残留在那里，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突破大乘之后感知变得极其敏锐，根本察觉不到。那道灵力的气息和昨晚窗外的那道一模一样。
月华站在她身边，也低头看着那道磨损的痕迹。那个人经常坐在这里。
顾云初站起来，他在看我的方向。
月华的眼睛微微眯起，望向阁楼上方那片空荡荡的空间，像在感应什么。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了一句：……那道气息，我好像在哪里感受过。很淡，但很熟悉。
顾云初转过头看着他。在哪里？
月华蹙着眉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像很久以前在梦里感受过似的。抓不住。
顾云初把月华那句话记在了心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刚走出花树的阴影，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衣袍的修士，手里捧着一只信封。
那修士低着头，姿态恭敬，但……
她走到灰袍修士面前，没有接信，先开口问了一句：你昨晚来试探我，是谁派你来的？
灰袍修士的面色微微一变。他显然没有料到顾云初会这么认出并直接地点破，而且是在大白天、在人来人往的庭院门口。
顾宗主，我只是来送——
我知道你是来送信的。昨晚你站在庭院东侧的花树阴影里，靠近我的窗户，然后被拦住了。拦住你的人，今天早上坐在那座阁楼里。你跟窗外的他是什么关系？
灰袍修士沉默了一瞬。他低着头，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掂量自己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
顾宗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只是奉命行事。派我来的人是谁、拦我的人是谁、我跟你说的这些——每一个字都跟我自己的命绑在一起。我多嘴一句，就可能回不去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那封信上写的内容，确实只是一场切磋邀请。天道盟希望以礼待客。
顾云初看了他片刻。她没有继续逼问，伸手接过了那只信封，拆开扫了一眼。确实是切磋邀请。措辞客气、措辞得体、措辞滴水不漏。
顾云初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帖子我收了。明天午后我会准时到。她说。
灰袍修士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终于把一个危险的盖子盖回去了。
但是，顾云初又说，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带句话给今天早上坐在那座阁楼里的人。
灰袍修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顾云初站在晨光里，灰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告诉他——我是来找人的。那个人叫夜宸。如果夜宸在这座岛上，请他告诉我。如果他知道夜宸在哪，请他告诉我。
灰袍修士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呼吸极轻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顾云初一直关注着他，根本捕捉不到。
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你知道这个名字。她说，语气笃定。
灰袍修士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顾宗主，我只是一个送信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刚才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
我不为难你。你回去告诉他——今晚我会在庭院里等他。他要是敢来，我就问问他夜宸的事。他要是今晚不来，明天切磋之后我依然会站在这座岛的每一个角落，一个一个问过去。
灰袍修士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惊愕，有不安，还有一点说不清是敬佩还是畏惧的东西。他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
月华从头到尾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等灰袍修士走远了，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闷闷的、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的余响：云初，你为什么跟他说夜宸的事情呀。
我在试探。顾云初侧过头看着他，他的呼吸顿了。他看到夜宸这个名字有反应。说明夜宸确实在这座岛上，至少天道盟的人知道夜宸这个名字。
月华垂下眼帘，想了想，然后抬眼看向顾云初。那今晚……你真的要等昨晚那个人来吗？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的气息。今晚他只要出现在庭院里，我就能认出来。
如果他今晚不来呢？
那我明天切磋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两个字问出来。天道盟既然把我请来了，就不可能让客人在台上大声喊一个名字却没有人回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晨光落在她肩头。
月华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说不清是酸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在蔓延。
他快步跟了上去。
而此刻，远处那座阁楼的方向，有一个人正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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