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月光从花树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落在那只空了的茶杯边缘。
她没有等太久。
庭院的入口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很稳,但每一步之间都有极短的停顿——像一个人在往前走的同时,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
顾云初抬起头。
月光照在来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没有任何纹饰,身形修长挺拔。
他的面容在月光的轮廓里渐渐清晰。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整张脸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顾云初移不开眼,不是因为他的好看。
是因为她认得那张脸。她认得那个眉骨的弧度、那条下颌的线条——那是夜宸。
那是她的夜宸。
顾云初站起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所有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的眼眶先于她的声音红了,一层水光从眼底漫上来,悬在那里,像撑着一片快要崩塌的天空。
白衣站在庭院入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看着那层水光漫上来的时候,他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开了一道缝,那些被他压了很久的、藏了很久的东西,从裂缝里涌了出来,带着疼,也带着暖。
他张了张嘴,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别哭。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顾云初的眼泪在那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砸了下来。
那颗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月光里划出一道细碎的亮光。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她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是你。是你站在窗外。是你。你为什么不进来?
白衣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他停在顾云初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伸出手,停在半空中,像想碰她,又怕碰到她之后自己会碎掉。
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我?顾云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等了那么久。我飞升之后到处找你,我建宗门、结盟友、打天道盟、闯流光林——我做所有的事都在找你。我差点都以为你死了。我做好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的准备。可你站在我窗外站了一整夜,你却不进来?
白衣的手在颤抖。
他收回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攥成拳,垂在身侧。他低下头,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灰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把花树上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上。
我知道你做了那些事。我从你离开仙府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顾云初的呼吸顿住了。
你假扮慕容云舒入慕容府,救慕容昭,与慕容昭成为姐妹。你建太初宗,一步步壮大,帮沈重天和沈木父子团圆。你替云胤碎了锁魂阵、闯流光林、归还星光鱼玉佩……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影子,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知道。
顾云初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的手慢慢垂下来了。……你知道?
我知道。白衣说,从你在下界的时候,我们就在关注你了。
我霸占夜宸的肉身,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看看下界是什么样子。看看人间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个被神器测算出来的、混沌道基的下一个传人——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成长到为我们所用的地步。
顾云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为了长生。黑衣和我,都想要长生。混沌道基的传人,如果成长得足够快、足够强,在飞升之后会形成一道完整的混沌本源。我们可以取那道本源,补全自身的缺陷,跨过那一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空着的手,看了很久。可我不知道那个分身会爱上你。
那个分身是我分裂出去的一部分。是我为了让这个身份足够真实,把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分离了出去,植入了他的身体。他经历的一切都会回流到我这里——他的痛、他的喜、他的心动、他的不舍。他爱上你的时候,我坐在这座阁楼上,感受到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那时候我想,不过是分身的一段情,等我收回他的时候,那段情就会像露水一样蒸发掉。可是当我收回他的时候。他的记忆、他的感情、他对你的所有——全都回来了。可露水没有蒸发。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它在我的身体里扎了根。
顾云初站在他对面,脸上还有泪痕,但她没有再哭了。
那现在呢?她问。
白衣看着她。现在……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是天道盟的白衣尊者,可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是夜宸。我是那个在下界陪你看月亮的人。我是那个告诉你我会来找你的人。我回来了,可我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了你的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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