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的医院走廊飘着消毒水的苦腥，林会计蜷缩在塑料长椅上，后背的病号服被冷汗浸成深灰色。
他的左手死死攥着那张泛黄的销毁申请单，右手捂着胃，指节因剧痛而青白交缠——从凌晨五点开始，老毛病就像台生锈的磨盘，在他腹腔里碾个不停。
“爷爷。”
带着奶香的温水杯贴上他手背时，林会计浑身抖了抖。孙女小忆蹲在他膝前，校服领口还沾着片没摘掉的银杏叶，眼睛像两颗浸了晨露的葡萄：“我去护士站倒的温水，温温的不烫。”
他机械地张开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灼烧感。小忆的手指轻轻覆在他发颤的手背上，声音软得像棉花：“老师讲过，错的事捂得越紧，影子越黑。就像上次我偷藏数学卷子，后来反而更害怕......”
“小忆！”林会计突然呛咳起来，申请单边缘在掌心硌出红印。他抬头想喝止孙女，目光却撞进墙上的电视屏幕——晨间新闻正播着“静默者”名字归还仪式。画面里，穿蓝布衫的阿莲婶子捧着块铜牌，脖子上还挂着丈夫生前的旧工牌。她的手在抖，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我叫阿莲，我丈夫王大成，二零零三年三月十七号，死于怀瑾药业违规排污导致的急性肺炎。”
电视里的声音突然变远了。林会计眼前闪过二十年前的场景：他缩在药厂财务室的转椅上，楚怀瑾的特助举着一沓文件，钢笔尖敲在“林建国”三个字上：“林会计，素姐的销毁申请通不过，您签个字，就当走个流程......”
“我......我也在名单上。”林会计突然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申请单上“怀瑾药业”四个字被揉得发皱，像道终于裂开的疤。
小忆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胳膊上，银杏叶从领口滑下来，轻轻落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上午十点的花店工地飘着新刷的木漆味。
老匠蹲在门槛前，用鹿皮仔细擦拭刚锻好的铜锁。锁身泛着温润的蜜色，“小林”二字是他照着林默工牌坠子刻的，每个笔画都带着老锁匠特有的棱角。
“老匠叔。”林默从脚手架下钻出来，工装裤沾着木屑，“您说这锁得等吉时？”
老匠没抬头，指尖抚过锁芯：“你娘当年设计这锁，说要‘锁得住秘密，藏不住良心’。”他突然顿住，目光越过林默肩头——穿病号服的林会计正扶着围墙踉跄走来，手里攥着半张被撕去一角的图纸。
“林会计？”林默刚要上前，老匠却先一步站起来。老锁匠的背挺得笔直，声音像敲在青铜上：“你爸当年没敢来拿这把锁，你现在，也想让它烂在土里？”
林会计的膝盖“咚”地砸在泥地上。他捧出残图，指节还沾着医院的消毒水味：“我毁了它......可小忆昨晚梦见个女人，在图纸上写字......写‘安心买药’。”
林默蹲下来，接过残图。图纸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用蛮力扯断的。他的指尖刚触到纸页，末眼能力便悄然激活——浅金色的光雾从眼底漫开，残片背面渐渐浮起一行淡墨字迹，与原始设计的线条完美契合。
“是我娘的字。”林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看见母亲年轻时的模样：白大褂口袋插着钢笔，在药厂实验室里踮脚够高柜，发梢沾着粉笔灰。“她说，‘安心买药’是给所有病人的承诺。”
林会计的眼泪砸在残图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墨：“素姐......我对不起你......”
“她没怪你。”林默伸手按住老人颤抖的肩膀，“她只希望，以后没人再因药而死。”
下午两点的审计工作站开着冷空调。
阿账盯着电脑屏幕，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平民审计镜”的模拟画面里，绿色资金流像条滑不溜秋的蛇，钻进“怀瑾慈善基金会”账户后，眨眼间分成七股，分别注入“锦绣置业”“云顶投资”等空壳公司，最终在楚怀瑾私人账户里汇集成一团刺目的红。
“系统自动生成动画了。”实习生小周的声音发颤。屏幕上跳出Q版小人，举着话筒说：“您捐的每一分钱，正在建一座没人住的楼哦~”
阿账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林默：“万一他们说我们造谣？”
林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资金代码上：“不是我们说，是钱自己说的。每笔转账都有银行流水，每个空壳公司都有工商备案。楚怀瑾把慈善当遮羞布，我们就把布扯开。”他敲了敲键盘，将视频命名为《钱去哪了》，“七日后，全网发布。”
傍晚六点的花店飘着茉莉香。
沈清棠踮脚将最后一个香料瓶摆上柜台，那是母亲生前用的旧瓷瓶，瓶颈缠着褪色的蓝丝带。她后退两步，突然发现临窗的那扇木框还空着——本该装锁扣的位置，只留着两个浅浅的螺丝孔。
“清棠姐。”刷墙的工人探出头，“老匠叔说，这扇窗得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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