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未明,星火指挥中心的屏幕亮成一片。
冷白荧光映在阿导脸上,他指尖飞快滑动,调出昨夜山坡无人机基站的热成像回放。
画面中,一道灰影悄然出现,身形佝偻,右肩微塌,走路时左腿略带跛态,像被岁月和负重一同压弯了脊梁。那人停留不过三分钟,收起信号器,转身隐入密林,动作缓慢却坚决,仿佛背负着整个时代的沉默。
“锁定位置了。”阿导声音低沉,“昨夜他就在那里,全程看着我们。”
林心理迅速接入市政退休人员数据库,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
几秒后,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弹出屏幕——林德海,原城南药厂基建监理,三年前户籍注销,住址登记为城西废铁巷。照片上的男人眼神浑浊,法令纹深如刀刻,右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档案备注:施工事故致残。
林默站在屏幕前,目光死死钉在那张脸上。
他忽然记起母亲临终前留下的那封信。纸页早已泛脆,字迹颤抖如风中残烛:“……老林签字那天,手抖得连墨都化了。他说他不想签,可家里孩子病着,上面的人站在背后,枪都顶到腰眼了……桥塌了,十七个人没了,可真正造孽的,从来不是拿笔的手。”
原来是他。
林默闭了闭眼,体内“吞噬吸收”仍在缓缓运转,昨夜百人托梁的情绪余波尚未散尽——那种血肉相连的痛与怒,像铁水灌进经脉,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可此刻,另一种情绪悄然浮现:悲悯。
“不打草惊蛇。”他睁开眼,声音沉稳如铁,“让林邮差去试试接触。”
上午十点,废铁巷深处。
锈蚀的铁皮屋一间挨着一间,风一吹就发出呜咽般的响动。
林邮差拄着拐,一步步走过泥泞小道,手中提着一盏旧式煤油灯——那是四十年前建桥队夜间巡检的信物,灯罩上还刻着“安心桥·夜巡第3组”的模糊字样。
他在巷口停下,将灯轻轻放在一块青石上,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后的寂静:“老林,图我带来了,桥要重起,人也该醒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铁皮,吱呀作响。
三小时过去,正午阳光斜照进巷子,林邮差仍站在原地,影子拉得老长。
突然,门缝底下缓缓滑出一张泛黄纸页,边缘焦黑,似曾被火燎过,又被水浸湿,字迹晕染,却依旧可辨。
林默在指挥中心展开信纸时,手微微发颤。
那是老监理亲笔写的忏悔信。
“……我签了字,为保全家性命。可桥塌那夜,我听见十七个名字在窗外喊我。他们说,命道断了,心也锈了。我跪在床前烧了图纸,可火没烧尽,灰飘出去,落在院子里,像雪……如今你们要修桥,那是动坟,招魂啊!可若真要建,请用原图——我藏了三十年。藏在铁盒里,埋在老屋地基下,上面压着我儿子的摇篮。我不敢拿出来,也不敢毁。我怕鬼来找我,又怕人来找我……你们来了”
信纸末尾,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干涩如枯血:
若你们还信这座桥,就用它原本的模样建回去。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苏晚站在林默身后,指尖轻轻搭在他肩上,感受到他肌肉紧绷。她没说话,只是靠近了些。
小戏已开始剪辑《忏悔者》短片,背景音乐是老式工地号子的变奏,悲怆而有力。阿导将老监理年轻时在桥基前宣誓的影像插入其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戴着安全帽,举手发誓:“此桥必百年不倒!”
讽刺如刀。
下午两点,临时工棚。
林邮差捧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走进来,盒子沉得他几乎拿不稳。
打开时,一股陈年的铁锈与樟脑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卷完整的手绘《安心桥原始设计图》。边角盖着“1983年省建委终审”红章,线条清晰,每一根钢梁、每一道焊点都标注详尽。图纸中央,桥栏雕花处用红笔圈出一小块区域,旁边手写一行小字:“此处刻平安符,护上下班的人。”
正是昨夜“执念具现”中,母亲说过的那句话。
林默缓缓伸手,指尖轻触图纸边缘,闭目,发动痕迹追踪·执念具现。
刹那间,工棚地面浮现出半透明光影——一群工人围立图纸前,穿着旧式工装,头戴藤帽,有人叼着烟,有人抹汗。光影中,年轻的母亲指着桥栏雕花,笑着说:“这儿要刻平安符,护上下班的人。”她转头看向身旁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林工,你答应我的,可不能反悔。”
那男人,正是年轻时的老监理。
他抬头,突然目光穿透时空,直直望向林默,嘴唇微动:“你……看见我了?”
林默心头一震,竟觉喉头发堵。
他点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你没死,但心埋了太久。”
光影渐散,图纸静静躺在桌上,仿佛承载了四十年的风霜与悔恨。
林默抬头,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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