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奉天城，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儿。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略显破败却异常热闹的街道上。
一个月前，这座城市的早晨是死寂的，是饿着肚子匆匆赶路的麻木身影，是紧闭商铺门板上积攒的厚厚灰尘。
如今，早市却人声鼎沸，蒸腾着人间烟火。
包子铺热气腾腾，油条在翻滚的油锅里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豆浆、豆腐脑的摊子前排起了小队。
人们捧着粗瓷碗，或蹲或站，一边狼吞虎咽地解决着久违的饱腹感，一边唾沫横飞地交换着城里最新的头条。
“听说没？昨儿个后晌，精品商城那边，那火苗子蹿的，老天爷啊！”
一个穿着短褂、胡子拉碴的汉子咬了一大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油星子溅到了旁边人的裤腿上。
“何止听说啊？我家就在西三条胡同口，那黑烟柱子，跟条黑龙似的直往天上钻，半边天都熏黑了！”
另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者心有余悸地比划着，引来一片附和。
“光看热闹啦？”
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小职员模样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内幕消息”的优越感。
“我表弟就在精品商城当库管！他亲口说的。
那火刚起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急疯了，抄家伙就要往里冲救货！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立刻被吸引，纷纷凑近。
“人家杨老板，杨大善人！直接下令，谁也不许进去！
说火太大，东西太多，抢不出来多少，反倒容易搭上人命！
愣是让手下把周围几个仓库连着的地方全给隔断了，就眼睁睁看着那仓库烧啊！
你是没看见，好些个员工，尤其是管仓库那几个，捶胸顿足，哭得跟泪人儿似的。
那可都是值钱的好东西啊！结果呢？
人家杨老板还笑呵呵地拍人肩膀，说：‘哭啥？烧就烧了！只要人没事，东西算个屁！’”
“嚯——！”人群发出一片混杂着极度惋惜和由衷敬佩的惊叹。
“这话在理！这才是大老板的气魄！”
“可不是嘛！换做以前那些黑心肝的东家，管你死不死，他的货他的钱才是祖宗！”
“仁义啊！杨老板真是活菩萨转世！”
惋惜的是那满仓的物资化为灰烬，敬佩的则是杨长生这近乎败家的护短行为。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月，一个老板能说出“人没事就行”这种话。
足以让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平民百姓感恩戴德。
然而，就在一片赞誉声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嘀咕声响起。
“哎，不对吧？我怎么听人说……说那仓库压根儿就是空的？”
瞬间，所有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向说话那人——一个缩着脖子、眼神闪烁的瘦高个。
“放你娘的屁！”
刚才爆料的小职员勃然大怒，脸都涨红了。
“空的？你亲眼看见了？我表弟亲历现场！我能不清楚？”
“就是！我家二姨的小姑子也在商城当售货员！她说仓库起火根本不是重点！”
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立刻声援，声音尖利。
“那是调虎离山！是有人故意放火，想把商城的人都引开，好趁机去刺杀杨老板！”
“刺杀？！”
“我的老天爷！”
“谁这么丧良心？！”
“杨老板没事吧？”众人惊呼，早点的香气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消息冲淡了。
妇人用力点头，仿佛在强调自己的消息绝对可靠：“万幸啊！杨老板吉人天相。
听说身边有高人护卫，那杀手当场就被拿下了！
要不然……各位老少爷们儿、大娘婶子们，你们想想，没了杨老板，咱们现在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吃早点、扯闲篇儿？
做梦去吧！不出半个月，粮价、布价、盐价，准保又得涨到天上去！
咱们又得喝西北风，看那些黑心商人的脸色！”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那火起得邪性！”
“狗日的！这是要绝咱们奉天老百姓的活路啊！”
“谁干的？杨老板卖咱救命的平价粮平价货，得罪谁了？这……这好难猜啊……”
恐惧、愤怒、感激交织在一起，在小小的早点摊上弥漫开来。
杨长生遇刺、仓库大火是调虎离山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奉天城的大街小巷炸开了锅。
各种猜测、流言如同野火般蔓延：
“听说是关内来的军阀眼红杨老板的买卖！”
“扯！我看就是以前那些被杨老板挤兑得快活不下去的大粮商干的！”
“保不齐是日本人！他们最见不得咱们好！”
“我咋听说是……是那些会邪法的‘出马仙’？他们跟杨老板有过节？”
·······
奉天城西。
赵乾南、周不争、孙字碑这三位昔日跺跺脚奉天商界都要抖三抖的大老板。
此时正聚在赵家那间奢华却阴气沉沉的书房里。
他们昨天听到杨长生遇刺的消息时，还曾短暂地兴奋碰杯。
以为末日终于降临到那个搅乱他们生意的外来户头上。
然而，仅仅一夜之间，局势急转直下。
“抓……抓住了？还审出来了？”
周不争肥胖的脸上血色尽褪，拿着茶杯的手抖得像筛糠，昂贵的碧螺春泼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废物！唐门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两个人杀一个都杀不掉，还被活捉了？！”
孙字碑焦躁地在红木地板上踱步，山羊胡一翘一翘，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乾南相对镇定些，但紧握的拳头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哑着嗓子，声音干涩：“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唐门的人骨头硬不硬？
会不会把咱们供出来？少帅那边……我们是不是该……”
“跑？”孙字碑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对！收拾细软，立刻走！去关内，或者……去大连，找日本人……”
“跑？往哪儿跑？”周不争哭丧着脸，“少帅的人怕是早就盯着咱们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话音未落，赵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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