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内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太上皇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的气流,将满殿烛焰压得低伏。
他的手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弹起半寸。
“混账东西!”
声音干涩却沉重,像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
“居然在神京,刺杀一个王爷!”
太上皇的视线扫过殿内跪伏的身影,牙齿咬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戴权!”
这个名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个老太监连滚带爬地扑到太上皇脚下,膝盖碾过碎裂的瓷片,鲜血浸透裤管,他却连痛吟都不敢发出。
碎瓷嵌进皮肉的细微刺痛被恐惧压成了麻木。
“你亲自带人去查!”
太上皇的指尖戳向地面,几乎要戳穿金砖。
“看是谁干的!”
停顿了片刻,他眼神骤冷,像刀刃抹过寒霜。
“宁荣两府也要查!”
贾珍刚被忠顺王取了性命,忠顺王府紧接着就被刺客血洗。
太上皇的手指在案上敲出节奏,那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计数——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戴权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嘶哑:“是,皇爷!”
他爬起来时,膝盖上的血滴在砖缝里洇开,像是某种无声的签名。
太上皇猛抬头,朝殿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啊!”
十几名羽林军鱼贯而入,铁甲摩擦的声响整齐得令人牙酸。
太上皇手臂一挥:“将这些人全部拖出去斩了。”
手指指向的是殿内服侍的宫女和太监们。
那些人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有的瘫软在地,有的扑向太上皇的靴子。
“太上皇饶命啊!”
“饶命啊!”
哭喊声在殿内撞来撞去,却被羽林军铁甲般冷硬的动作斩断。
几个眨眼的功夫,那些人就被拖出了殿门。
惨叫声在夜色中短暂划过,然后被水声盖住——那是冲洗石板的声音。
同一时刻,元康帝站在自己御书房的窗前,指尖捏着一枚令牌的边缘,指节泛白。
忠顺王府遇袭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名字就是贾玷。
夏守忠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手掌和金牌上都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那血已经开始凝固,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陛下,这是从那些刺客身上找到的。”
金牌上四个字——如朕亲临——像烙铁烫进元康帝的眼睛里。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胸腔里那口气差点没接上。
“这是怎么回事儿?”
元康帝记得清楚,这样令牌他只给过夏守忠一次,而且事后已经收回了。
夏守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梁上的灰尘听见:“陛下,暂时还不清楚。
我们的人第一时间发现的,太上皇暂时还不知道。”
听到太上皇尚且不知情,元康帝呼出一口浊气,手指松开又攥紧。
“立马派人去查!”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事儿若是弄不好,谁都别想干净脱身。
夜更深时,贾玷骑在马上出了城,朝着京营的方向奔去。
马蹄踏碎泥土和碎石,溅起细小的水花——前两天才下过雨,地面还泛着潮气。
来福已经在营帐外等着了,一见贾玷翻身下马,立刻迎上去,声音急促得像是被风追赶:“大爷,其他九营已经在集合了。
而且还有不少私兵,已经在太康一脉的大门外集结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暗哨汇报,起码有了一万私兵,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汇集。
那些私兵已经打出了忠顺王的名号。”
贾玷的眉头拧成一团,眉骨间挤出深深的痕迹。
忠顺王居然敢这么玩——把私兵摆在神京旁边,这已经不是胆大能解释的了。
“给我披甲!”
他声音沉定,像是滚水里沉底的石头。
“神武营全部备战。”
转身时,他朝来福递了个眼神:“让其他三营也做好准备。”
唇角微微勾起,那是某种隐晦的笑意,像刀光在鞘口一闪。
“让他们也见见血。”
这么好的机会,不去磨一磨那些新兵的刀刃,实在可惜了。
来福领命,转身跑向马厩,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战甲是贾玷亲手锻造的,铆钉接缝处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兴儿弯腰替他扣紧肩甲的皮带,指尖蹭过冰冷的铁片边缘。
雕花木椅上,忠顺王的眼神像刀子剜过堂下众人,声音沉得发闷:“忠勇侯,贾玷那边有动静了吗?”
忠勇侯点头应道:“回王爷,已经出动了。”
“九营现下有多少人?”
这话问出来,忠勇侯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启禀王爷……不足六万。”
忠顺王的喉结上下滚动。
账面编制九万,实际到手的连六成都不到。
他喘了两口粗气才压住脾气:“幸好本王还有三万私兵,否则全被你们拖死。”
底下几个侯爷面面相觑,脸皮烧得发烫。
贾玷那边满打满算不过万人,可这仗谁心里都没底。
京营的动静没藏住多久,消息就顺着宫墙缝隙钻进了皇宫。
夏守忠捧着信纸的手指抖得像筛糠,跪爬着挨到元康帝脚边:“陛下,出事——京营出事了!”
元康帝展开信,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桌案被膝盖撞翻,笔砚哗啦滚了一地:“哪来的私兵?贾玷呢?忠勇侯那九个人,怎么搅和到一起了?”
夏守忠牙关打战:“那些私兵……是忠顺王的。
贾侯连夜赶去了京营。
忠勇侯他们,怕已经倒向忠顺王了。”
元康帝的指节摁在案沿,泛着白。
兄弟情分什么的顾不上了,喉间挤出的话像淬了冰碴子:“盯紧父皇。
夏守忠,你亲自去告诉贾玷——击败忠顺王,必要时,可以杀。”
太上皇这边同样得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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