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那座山上,我也曾向着不知名的山神、庙里的泥胎,磕过头,流过血,祈求过……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隐含着深深的疲惫,“可它们……视而不见。”
“我后来想,或许神明本就高高在上,无暇顾及蝼蚁的生死爱恨。又或许,这世间根本没什么神明,一切苦难与救赎,都不过是人心与命运的纠缠。”
他收回目光,看向季凛,眼中那点苍凉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温暖取代:
“可偏偏……又让我遇到了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回来了。用这样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
他抬手,轻轻抚上季凛的脸颊,指尖感受着那如玉的冰凉与真实。
“所以,我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信。或许神明偶尔也会打个盹,又或许,所有的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只是为了把我们推到彼此面前。”
他放下手,看着季凛那双因他的话而微微湿润、映着香火光芒的紫眸,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带着释然的弧度:
“但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同誓言,在这香烟袅袅的庙宇中,轻轻响起,落入季凛耳中,也落入他自己心底:
“只有你,才是我的神明。”
不需要泥胎木塑的见证,不需要红线木牌的祈愿。
他的信仰,他的神明,早已具象化为眼前这个人。
是他在绝境中的光,是他孤寂岁月里的暖,是他余生全部的依托与意义。
季凛定定地看着他,紫眸中水光潋滟,仿佛有万千星辰在其中明灭。
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有促狭,不再有狡黠,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动容与深情。
他拿起笔,没有在木牌上写下孟尘光的名字,也没有写自己的。
而是飞快地,在两块木牌上,各写下一个字。
然后,他将两块木牌并排,用红绳仔细地、牢牢地系在一起,打了一个繁复而漂亮的结。
孟尘光低头看去。
一块木牌上,写着一个清隽的“季”字。
另一块上,写着一个刚劲的“孟”字。
季凛将系好的木牌递给孟尘光,声音轻柔:“不写给神明看。写给我们自己看,也给这路过的人间,留个念想。”
孟尘光接过那对沉甸甸的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紧密相连的字迹和红绳,心头一片滚烫。
两人没有将木牌挂上那拥挤的架子。
孟尘光将它仔细收进了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们相携走出姻缘庙,回到马车上,继续向北。
马车再次吱呀启程,碾过冰雪,驶向更遥远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北方。
时光如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无声流逝。
他们从北地的风雪,走到极北的冰原,又沿着海岸线缓缓南返。
看过了四季轮回,看尽了人间百态。
孟尘光的身躯终究在岁月面前慢慢佝偻,精力也大不如前。
但他眼中那份与季凛相伴的安然与满足,却日益深厚。
季凛始终陪伴在侧,无微不至,用灵力温养着他的身体,减缓着衰老带来的痛苦。
他依旧是那副年轻的模样,只是眼神中,沉淀了更多的温柔与守护。
终于,在一个江南的春日。
他们回到了最初启程的地方,那处结庐而居的安静山坳。
庐舍依旧,静室中那具玉棺也安然无恙。
孟尘光已至暮年,鬓发如雪,行动需人搀扶。
但他精神尚好,常常要求季凛扶他到院中那棵老梅树下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阳光很好,暖暖地洒在身上。梅树早已过了花期,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孟尘光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
季凛搬了个小凳坐在他身边,握着他枯瘦却依旧温暖的手。
嘻嘻被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面朝两人。
“季凛。”孟尘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苍老沙哑,却带着一贯的平静。
“嗯?”季凛转过头,紫眸温柔地落在他脸上。
“我这一生……”孟尘光缓缓说道,目光望向高远的、湛蓝如洗的天空,“前半生浑浑噩噩,刀头舔血,不知为何而活。直到遇见你。”
他顿了顿,紧了紧与季凛交握的手。
“后来……我以为永远失去了你,那十年,如同行尸走肉,活着,只是为了报仇,为了一个执念。”
“再后来……你回来了。”他转过头,看着季凛,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无比安详满足的笑容,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这后面的几十年,才像真正活了一回。看遍了你想看的风景,走过了你想走的路,也……守住了你。”
季凛静静地听着,紫眸中水光盈盈,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没有插话。
“只是……”孟尘光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舍与歉疚,“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没法……再陪你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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