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崇文馆,老博士正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地讲着《尚书·尧典》。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讲台上年近六旬的文博士,是个出了名的古板老头,最恨学生在他课上走神。
此刻,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仅有的两个女学生。
坐在左侧的沈伞儿,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叠放,眼神专注,不仅把经文记得滚瓜烂熟,甚至还在一旁用小楷批注了历代注疏的不同见解。
而坐在右侧的林晚,就让人气的牙痒痒。
十岁的小公主,今日穿了一身过于繁琐的泥金绛纱袍,此刻正趴在铺着紫丝布的案几上,睡得人事不省。
那支沉重的碧玉九齿簪滑落了一半,青丝散了一肩,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迹,正对着那本厚重的《尚书》吹泡泡。
“清河殿下!”文博士忍无可忍,猛地提高了音量,“请殿下正视经义!”
沈伞儿吓得一激灵,赶紧在案几下悄悄伸手,用力推了推林晚的胳膊。
“唔……”
林晚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把脸往袖子里埋得更深了,甚至还咂了咂嘴,嘟囔道:“别闹……”
“酥山还没吃呢……”
文博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这一生教过无数皇子宗亲,还没见过这般冥顽不灵的。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门口,怒喝道:“朽木不可雕也!出去!给我站在外面听着!”
林晚这才被吓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被宫女领了出去。
“午饭送来了吗?”清河公主打着哈欠问宫女。
“已经到了,但还没有开饭……”
“那我先去吃!”说罢,林晚哒哒哒的跑向了凤藻宫,声音欢快。
文博士听到渐渐远去的声音,没忍住狠狠把手中的书摔在桌案上,惊的沈伞儿缩了缩脖子。
清河的思维是直来直去的,不想学习,那就是睡觉,要不然就是干饭……
受罚是不可能受罚的。
皇后娇惯她,皇帝也纵着她,她神奇的脑回路,是没有遇到过阻碍。
文博士带着火气,还是认认真真把剩下的课程讲完,等到沈伞儿下课,林晚那边正吃得香。
晚膳是精致的八珍玉食,小公主正拿着银箸,跟一碗驼峰炙较劲。她一边剔着骨头,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
“那个老头真小气,我就睡了一会儿,他就把我赶出来了。伞儿,还是你好,先生从来不凶你。”
沈伞儿端坐,小口小口地喝着莲子羹,闻言吐槽道:“清河,文博士是德高望重的大儒,你不该在他讲课时睡着。”
“可是我听不懂嘛。”林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把一块最好的肉夹到沈伞儿的碗里。
“那些大道理有什么好听的?哪有跳舞好玩?哪有骑射痛快?伞儿,你真厉害,你是怎么把那些东西都记下来的?”
她托着腮,看着沈伞儿,眼里满是真诚的羡慕:“先生问“光被四表”是什么意思,我答成了“光照在四个表面上”,先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觉得大差不差啊!”
沈伞儿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一弯,她瞧着林晚那副理直气壮的笨样子,心里紧绷的弦,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殿下是天资聪颖,不拘小节。”
沈伞儿轻声说:“那些死板的东西,确实不适合您。”
“就是嘛!”林晚得了认可,立刻眉开眼笑,凑近沈伞儿,神秘兮兮地说。
“所以我决定了,以后读书写字就靠你了,以后你就当我的女官,专门替我背书,好不好?”
沈伞儿笑了,低头轻声应道:“好啊。”
“你们俩快别闹了,”皇后含笑看着她们,用完膳后漱了漱口,嘱咐道,“不是说要去看海棠花吗?赶紧去吧,一会儿天彻底黑了。”
林晚惊呼,吃的更加快速,如果不是教养所限制,早就大口扒饭。
放下筷子,她就拉着沈伞儿,迫不及待要跑出去,但还是被皇后按住,擦干净脸蛋,才允许跑掉。
“这孩子,”皇后斜倚着门框,望着跑的急急匆匆的女儿,摇了摇头,“什么时候能稳重一点?”
“有沈姑娘在,公主是越发淘气了。”女官笑着换掉了脏的手帕,扶皇后进屋坐下。
“是了,她俩感情是好。”
皇后很满意沈伞儿,实在是这姑娘又贴心,又用功。
一心拿自己上书房那些皇子宗亲比,跟不上,就半夜读书,一字一句地啃。
她天资聪颖,加上拼命三郎的劲头,不过一年,便能通读经史子集,连那些老师傅考校典故,也难不倒她。
她还经常给公主补课,帮公主训斥不安稳的下人,防止宫人们仗着公主好心,就胡乱非为。
“真是个好孩子啊!”皇后再次真心实意的感叹。
如果晚儿的性格,能和她换换就好了。
“皇后喜欢沈姑娘?”
皇帝刚好进门,听到这句话,挑眉反问。
“陛下万安,”皇后徐徐行礼,奉上茶水,不紧不慢道,“晚儿善良,不知人心险恶,有沈姑娘相助,臣妾放心多了。”
“沈家是会教人,她是个好的,她父亲也是个好的。”
皇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沈巍那个莽夫,倒是出人意料地能打。朕让他守玉门关,他不仅守住了,还反推了三十里,把那帮胡虏打得屁滚尿流。”
皇后为皇帝轻轻揉着太阳穴,柔声道:“沈侯为国尽忠,乃国之栋梁。”
皇帝冷哼一声,把茶盏重重一搁:“有人上折子,说是应当重赏,可怎么赏?封王?就凭他沈巍,也配?”
皇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下明了。
功高震主,历来是帝王大忌。沈巍手握京畿兵权,如今又立下赫赫战功,若就是封国公,岂不是要骑到皇室头上了?
“沈侯虽勇,但终究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皇后低声道,。
“刀锋利,那是陛下御下有方。”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撷芳殿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两个女孩子嬉笑的声音。
他一思索,心里有了算计。
“沈将军在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也是辛劳,让他回来颐养天年吧。”
“父女见面,也该享受天伦之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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