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王龙应得干脆,顺手把鱼塞进朱由校手里,脖子一拧,脚底已蓄了劲。
那女子气得指尖发颤,耳根都烧红了。
今儿真是开了眼——一个跑买卖的,张口就要把她沉江喂鱼!
真真是……胆大包天!
她唤他一声“世兄”,那是抬举他;既然他不识抬举,她也懒得端着体面,转身就朝身后那个涨红脸的汉子厉声喝道:“阿大,给我往死里收拾!”
从小被捧着长大的人,哪见过朱由校这般半点情面不留的硬茬?
好在她脑子还没全烧坏,一边暗骂这男人粗野无礼,一边脚下已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王龙身形一晃,便迎上了那个被唤作“阿大”的汉子。
不得不承认,能贴身护着这位小姐,此人确实有些门道——面如赤枣、筋肉虬结,拳风呼呼带响,招招都透着股子狠劲。
可惜,他撞上的是锦衣卫出来的王龙。
锦衣卫为何让人听见名字就腿软?为何能稳坐天子亲军头把交椅?单论手上功夫,已足够压垮九成江湖好手……
风波眨眼平息。朱由校拎着半截鱼回舱,李虎和王龙撸起袖子,灶火噼啪,锅碗叮当,忙活得热气腾腾。
他压根不信那汉子敢糊弄——同在一条船上,耍滑头不是自寻死路?
至于护着那姑娘?对他来说不过顺手掸掉肩头一粒灰。
船就这么大,她还能飞出甲板不成?
半个时辰后,朱由校端着青陶碗走上甲板,热腾腾的鱼汤正泛着油花。
与此同时,一艘小舟悄无声息滑下船尾。
舟上坐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
从京师赴蜀中,人多走水路自然省力;可若只送一道急信,马蹄翻飞,仍是中原几千年踩出来的最快路子。
朱由校限那汉子三日抵重庆——意思就是三天合不上眼,一人三马轮换狂奔,昼夜不歇,日行八百里。
这等拼命法子,朱由校自认做不到。
……
大船在长江上缓缓逆流而上,第六日清晨,终于驶入夷陵秭归地界。
秭归县,属湖广承宣布政使司荆州府夷陵州辖。
一到此处,朱由校便钉在甲板上,再没挪过一步。
此番入蜀,他何尝不是旧地重游?
上辈子孤身一人,却总惦记着这座小城——说不清缘由,只觉山色水光怎么看都不腻。
虽比后世早了六百年,他仍一眼认出了这方水土:日后,一座横贯古今的巨坝将在此拔地而起,拦腰截断万里长江。
他歪着头,目光停在崖壁一块嶙峋巨石上——此刻它还裹着粗粝岩皮,野性未驯。
可再过几百年,这块石头会被削平磨亮,上面将筑起高台,刻着三个鲜红大字:一八五。
眼前的景象,正一寸寸嵌进朱由校记忆的旧框里,恍惚间分不清是自己闯进了大明,还是大明悄然漫入了他的世界。
唯有脚下奔涌的江水不曾改色,浊浪翻卷,撞着嶙峋礁石轰然作响,活脱脱刻着三峡千年的野性与苍劲。
朱由校目光微滞,心神却已飘远——仿佛又立在“黄金游轮号”的甲板上,船头劈开葛洲坝的碧波,掠过神女溪的薄雾,冲过夔门如刀劈斧削的险隘,擦着白帝城斑驳的墙垣疾驰而过。
心绪也跟着江流,一路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这鬼地方,穷山恶水的,有啥可看的?”
一声突兀的娇叱,硬生生截断了他的神游。
朱由校侧过脸,只见那位被他当众训斥后、整整三日躲着不见人的骄纵大小姐,此刻正站在廊下。
今日她敛了眉锋,压了嗓音,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竟真收得干干净净。
朱由校耸了耸鼻尖,慢悠悠道:“你不懂。我这人,生来就爱听大江咆哮,看大河奔流。”
女子蹙起细眉,声音软中带刺:“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放着京师金瓦玉阶、钟鸣鼎食的好日子不过,偏要往蜀道上钻,图个什么?”
“呵。”
朱由校只从喉间滚出半声冷笑,再不肯多吐一个字。
“我叫顾陶。本不想去贵州那鸟不拉屎的地界,可我爹非逼我去,烦都烦死了!”
她自顾自报上名号,语气里满是憋屈。
可朱由校压根不在意她为何远赴贵州——他与将门不过是各取所需的搭档,没打算结交,更无意深交。
思绪既断,他转身便走,脚步干脆利落,连衣角都未多晃一下。
顾陶怔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发愣。
下一瞬,一股灼烧般的羞愤猛地窜上心头,直烫得耳根发红。
“喂!谁准你背过身去的?我在跟你说话!”
她气得跺脚,指尖直直戳向他后脑勺,张了张嘴,却搜肠刮肚也蹦不出几句像样的话。
末了只咬牙扬起小拳头,在空中狠狠挥了两下。
“等我见着我爹……非让他扒了你的皮!”
“砰!”
房门应声合拢,震得窗纸嗡嗡轻颤。
顾陶僵在门口,回头瞪着脚下翻腾的江水,赌气咕哝:“江水?有啥稀罕!真喜欢,怎么不一头扎进去泡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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