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抬眼望去,对岸断崖如巨斧劈就,光秃秃一片,冷硬又利落。
他微微颔首——这地方真够味。若他是佛子,想吞并白莲教的地盘,定选此处落脚:藏得深、守得牢,谁也别想偷偷摘果子。
反过来,白莲教把佛子发配到这儿,也是老辣之策——两边斗归斗,只要掐住五尺道,外人连根毛都插不进来。
水源丰沛,粮草备足,便是派一万兵来围,也得饿着肚子打道回府。
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朱由校嘴角一扬,心里更笃定了——他压根没打算攻进去,而是要把它炸成废墟。
让两位佛子,真真正正埋骨于此。
不是象征,是实打实的埋骨。
至于怎么炸?他亲手配制的黄金黑火药,就等着这一刻引燃。
在他摸清青龙峡的地势脉络后,整套杀招便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炸开。
今非昔比,从前凭一卒扼守、千军难越的险隘,如今几包烈性炸药往五尺道上一埋,轰隆几声,天堑变死路——那固若金汤的峡谷,眨眼就成了活埋人的棺材。
至于炸塌之后会不会毁掉一方钟灵毓秀的山水,朱由校眼下压根没空琢磨。
一道飞流直下的大瀑布没了?值!只要白莲教灰飞烟灭,他半点不心疼。大不了日后让百姓去贵州看黄果树——反正都是水,换处地方哗啦啦响罢了。
可单靠断路,显然不够狠。就算炸断了进出通道,若谷中存粮丰足,佛子们不过换个地方闭关修行,照样逍遥自在。
所以朱由校还要再添一把火——不,是一场洪!
引甘宁河水倒灌青龙峡。
冬日的甘宁河虽瘦,但蓄上三五日,水位就足以漫过崖底,把里头所有活物全卷进长江喂鱼。
哪怕真有人从洪水和饥荒里钻出条命,顾成的大军也早已蹲在入水口,刀出鞘、弓上弦,只等他们湿漉漉地爬出来送死。
这叫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环环相扣,步步设防,每个可能崩盘的缺口,朱由校都提前塞进了补丁。
倘若佛子连这都熬得过去……他真得请钦天监那帮成天掐算国运、恨不得把龙脉剖开研究的疯子,把人绑回去切片验骨。
方案落定,众人伏在悬崖顶上,屏息敛声。
此刻唯一悬着的,是佛子到底在不在谷底。
不过麾下校尉传回的情报已足够笃定:八九不离十。
夜至三更,崖下忽闪出一点幽光——对崖上人来说微弱如萤,可对谷中人而言,崖壁上那一排排摇曳的烛火,早已把整条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几乎同时,一路尾随白莲教徒的校尉,循着朱由校留下的暗记攀上崖顶。
他快步上前,压低嗓音,脸上掩不住兴奋:“大人,确凿无疑!东佛子与西佛子今夜就在青龙峡会面!”
朱由校喉头一滚,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硬生生压住心头翻涌的战意:“好!分两路,动手!”
……
震耳欲聋的瀑声之下,竟是觥筹交错的喧闹场面。西佛子猴儿似的蹲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东佛子与圣女,三人目光如刀,彼此刮擦,毫不掩饰戒备。
三名面无表情的侍女垂首斟酒,每回递杯,三人必先逼侍女抿一口,验过无毒,才接过来仰头灌尽。
“说吧,”西佛子一边挠着下巴一边抓挠胳膊,嘴上问的是东佛子,眼珠却黏在对方身旁那少女身上,赤裸裸的垂涎,藏都不屑藏。
东佛子慢条斯理夹起一箸菜,淡声道:“普定侯朱恒之子。手底下握着个影子衙门,跟锦衣卫差不多。我在京师栽他手里好几回,棘手得很。”
西佛子一怔,瞳孔骤然一缩,眉间浮起一丝惊惧。
朱恒?这个名字他刻在骨头缝里。
傅友德、朱恒、沐英——西南白莲教徒听见这三个名字,就跟听见雷劈一样,腿肚子打颤。
当年傅友德带着朱恒、沐英平定云南,哪是打仗?那是犁地!把整个西南的教门、寨子、暗桩,连根带泥翻了个底朝天。
那时他还不是佛子,只是刚被教中从山林野群里捞出来的毛头小子,却永远记得那天白莲教如何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哭爹喊娘。
逃命途中,他曾远远望见那个男人——
铁甲如墨,立马崖巅,一眼扫来,山风都静了。
那时的他,在那男人的追剿下,像只被猎犬围堵的野兔,日夜惊悸,连喘息都发颤。
纵然不愿承认,可那道如天降神罚、似地涌魔影的身影,确实在他稚嫩的心底刻下了深不见底的烙印。
后来听说,他回了那座城,却死在了自家皇帝手里……
他眉头一拧,疑声问道:“朱恒不是早死了好几年?他还有后人活着?”
见对方刚听见这个名字,脸色便骤然沉肃,东佛子眸底悄然掠过一抹轻蔑,快得几乎不留痕迹。
随即他慢悠悠搁下酒杯,嗓音平稳:“不止活着,还站稳了脚跟。”
“若是他的血脉,本尊倒真想会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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