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佯装没瞧见,低头夹起一块酱肘子,埋头猛嚼。
见他这般识相,顾成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他年近古稀,膝下牵挂,不过一孙一女。长孙稳当,将来承袭爵位,做个安分守己的勋贵子弟足矣;靠着和朱由校合伙做的几桩生意,一辈子吃喝不愁。
可这个女儿,却是块烫手山芋——脾气烈、主意正,满脑子奇思怪想。他前前后后挑了十来个青年才俊,她不是嫌人家“木讷无趣”,就是嗤之以鼻:“爹,您找的都是些歪瓜裂枣!”
气得他直拍案。
今日乍见朱由校,又听顾陶头一回在军营里主动提起别的男子,顾成心里便悄悄拨动了几根弦。
“也罢,既然陶儿也在,倒省得老夫多费口舌。”
他目光温厚,笑纹舒展,直截了当问:“贤侄以为,老夫这小女,可配得上你?”
话音未落,朱由校差点把筷子撂桌上。
他和常宁公主的婚约,顾成岂会不知?这问法,是试探?是托付?还是……另有所图?
顾陶也猛地瞪圆了眼,目光刀子似的刮向朱由校:你跟我爹嘀咕啥了?!
不等两人开口,顾成已抚须朗笑:“贤侄在京师的手段,老夫早有耳闻。你是真有本事的人,老夫……”
“伯父且慢!”朱由校眨眨眼,心说这位刚见面的长辈也太直白了——头回照面,就急着塞闺女?
他一时发懵。
顾成好歹是永乐朝响当当的实权侯爷,难不成侯府千金,竟也愁嫁?
顾成摇头苦笑:“老夫自然晓得婚约之事。可若让陶儿嫁进寻常人家,依她这性子,怕是拜完堂,第三天就得被婆家拎着包袱轰出门。”
“胡说!我才不嫁他!”顾陶当场炸毛,哪有亲爹这么咒自家闺女的?
朱由校却微微颔首,神色认真。
船上那几日,他看得清楚——顾陶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主儿,眼里容不得沙子,说话带刺,看人爱翻白眼。
这样的姑娘,他更不敢娶。
他心里早已描着一双大眼睛、软软甜甜的姑娘模样,要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横插进来一个顾陶?像往清茶里撒把盐,全毁了味儿。
他挺直腰板,字字清晰:“伯父此言,小侄不敢苟同。陶妹聪慧灵秀,纵有些娇气,底子仍是温良本分,将来定能觅得如意郎君。”
“至于小侄,心已许予公主殿下,再无旁念。退一步讲,就算小侄有意纳室,陛下也不会点头。”
驸马不是谁都能当的——不纳妾这条铁律,虽未写进律令,却是皇室与勋贵之间心照不宣的界碑:尚了公主,便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婿,哪还容得下三妻四妾?
话音落地,顾陶脸一沉,眉头拧成了疙瘩。
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是夸她?还是打她脸?
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嫁你了?你急着推脱,是嫌我配不上你?
“哼,这门亲事,休想!”
顾陶一甩手,攥住顾成胳膊使劲摇晃:“阿爹,您心里到底怎么盘算的?竟要把亲闺女送去给人当妾?我真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诶——您当然是亲生的!阿爹这不是怕您往后日子难熬嘛!”
“趁我还喘着气,替您寻个稳当人家;等我闭了眼,也好去地下跟您娘交代啊。”
顾成被晃得头昏脑胀,脖颈发僵,脸上堆满苦相。自古哪有小辈揪着长辈胳膊撒泼的?
这要是真嫁出去,以后的日子还不得天天拧着过?
朱由校眼皮一跳,朝顾成拱手正色道:“伯父,酒也尽了,饭也饱了,小侄还得赶回京师完婚,不如就此告辞?”
他心里直打鼓——再坐下去,顾成怕是要当场把女儿塞进他轿子里。
他算是咂摸明白了:顾成压根儿不是看中他这个人,是盯上他这个“好拿捏”的冤大头。
门第相当的,见了顾陶这脾气,早绕道走;门第低些的,顾成又嫌寒碜。
兜来转去,就把他这落魄宗室当了救命稻草。
三十六计,溜为上策。
顾成一把攥住顾陶手腕,揉了揉被晃得发麻的后颈,笑着拦道:“贤侄莫急,听老夫一句——你与公主殿下大婚,尚有一个多月呢,不差这几日。”
“你千里迢迢入蜀,老夫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多留两日,多留两日!”
话越热络,朱由校越心慌。
“哎呀,小侄喝高了,肚子闹得紧,先失陪片刻!”
他抬脚就走,步子虚浮,身子歪斜,直奔大帐门口而去。
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顾成派人帮自己,是收了将门厚礼才卖力,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专等着给闺女寻个软柿子捏。
刚踏到帐帘边,两个亲卫已横臂而立,堵死出路。
朱由校眉峰一压——果然早设了局。
可眼下他醉态十足,踉跄几步、撞开两人,反倒顺理成章。
他索性装得更醉些,肩膀一顶、腰身一拧,硬生生从缝隙里钻了出去,跌跌撞撞往营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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