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明争暗斗,街头巷尾屡有冲突,但每回许远出手,总能把火苗掐得恰到好处。
朱由校看在眼里,索性放手不管。
当年朱棣授意朱由校建五城兵马司,本意便是制衡锦衣卫——让两股监察之力彼此牵制,共督百官。
一旦锦衣卫下手过狠,误伤清白,五城兵马司便挺身而出,唱一出“红脸”,把人从鬼门关前捞回来。
如今衙门运转顺畅,朱由校反倒退至幕后。
他如今的角色,更像是五城兵马司背后那根看不见的线,专司联络六部、周旋于朱棣之间。
日常事务,全由许远说了算。
腊月十五,三九严寒,北地早已冻得山河凝滞、雪野莽莽。
江南也终于被冬气彻底裹住。
虽未飘雪,可秦淮河引来的那泓小湖,水面却结起了一层脆生生的薄冰。
恰逢国子监放休,朱由校便把热气球首飞的日子,稳稳定在了今日。
朱府上下红光满院,檐角挂满灯笼,门楣窗棂贴满朱砂剪就的“囍”字,喜气像沸水似的往外冒。
任谁路过,都咂摸得出——朱家有大事要办。
小湖冰面泛着青白冷光,朱由校裹着银狐大氅立在岸边,云程垂手侧立,身后一众朱府仆役正手脚不停:抬支架、捋绳索、展布囊,忙得脚不沾地。
这热气球,朱由校真正落笔的,不过是一张潦草草图;从裁布、缝囊到铆接风斗,全是府中管事带着十八坊请来的老匠人一针一线、一锤一铆干出来的。
如今组装,也全凭他们照图动手,朱由校只袖手旁观。
他朝冻红的手心呵了口白气,弯腰拾起一块浮冰,指尖一碰就裂开细纹。
塞进嘴里,“咔嚓、咔嚓”两声脆响,凉意直冲脑门。
“这鬼天气,一日比一日瘆人!小人活到四十,头回见秦淮活水冻成镜面。”
云程搓着手叹道。他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骨头缝里都浸着温润湿气,活水结冰,在他眼里跟日头打西边出来差不多稀罕。
朱由校用狐裘袖口抹了抹指尖碎屑,声音淡得像拂过冰面的风:“再熬几年,江南压枝的大雪,怕是寻常事。”
“江南下大雪?”
云程没驳,也没应,只微微挑了挑眉。
雪是下过,可多是柳絮般轻飘飘的碎雪,落地即化,哪像北地那样,雪堆得屋檐歪斜、路断人绝?
朱由校看他神色,便不再多嘴。
后世史家争来争去,把小冰河期起点从明初一路往前推到南宋,蒙古铁骑南下,便是寒潮压境最硬的铁证。
可真让中原喘不过气的冷,其实是从宣德朝开始的——那会儿旱涝轮番砸,田埂裂得能塞进拳头;到了嘉靖年间,洞庭湖冰厚一尺,江浙大小河汊全冻得结结实实,农夫牵牛过河,比走官道还稳当。
这寒势一路拖到乾隆朝才缓下来,白纸黑字,刻在《明实录》《清稗类钞》里,错不了。
眼前这点浮冰,不过是寒潮叩门的第一声轻响罢了。
眼见热气球骨架撑起、囊体绷开,朱由校便把那些远年旧事甩到了脑后。
想它作甚?天公翻脸,人力再大也拦不住,哪怕他揣着后世记忆,照样只能仰头看天。
他踱到那团软塌塌的赤红气囊前,瞥见囊面上贴着个斗大的“囍”字,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朱府下人实在灵巧,不仅把整只气球染得如嫁衣般鲜亮,还在囊身绘满祥纹——倒悬的蝙蝠、盘绕的缠枝、连理的石榴,红得热辣辣、喜腾腾。
模样虽不如后世那般流线利落,可那份扑面而来的劲儿,朱由校看着就舒坦。
“公子。”
“气球已妥,可要验火?”
“验!怎么不验!”
朱由校闻言,忍不住斜睨那匠人一眼,眼神里三分笑、七分无奈——
这可是用来接亲的家伙,不烧一烧、试一试,难不成等迎亲那天,半空里突然瘪下去?
“点火!”
话音未落,众人齐动:竹竿支架、麻绳拉展、风箱鼓气,动作利落如练过千遍。
载人竹筐薄如蝉翼,全是上等青篾密密编就;燃料是朱由校亲手蒸馏提纯的火油,烈得一点就燃;旁边还备着黄铜风箱,就怕火苗蔫了,热力不够。
火捻一触,轰然腾起一道赤金火舌,灼灼舔向囊底。
烈焰钻入囊中,那瘫软的赤红巨物,竟缓缓鼓胀、绷紧、昂起头来——像一头苏醒的赤鳞巨兽,正悄然挣脱大地的束缚。
不到一炷香工夫,一只庞然巨物便在朱府后院摇摇晃晃地腾空而起——若非竹筐里早塞满了压舱的沙袋,怕是刚点火就直冲云霄了。
底下一群下人仰着脖子,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这铁塔似的玩意儿……真是她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简直匪夷所思!
立在朱由校身侧的云程也怔住了,喉结上下滑动,半天没回过神。
此前朱由校只说要造个“放大版孔明灯”,可眼前这庞然大物,哪是灯?分明是座会飞的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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