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你?少啰嗦,动手!”
朱由校一声催促,云程只得咬牙,一袋接一袋把沙袋往外抛。
每扔一袋,气球便颤一下,像打了个饱嗝。
可底下几十双眼睛正巴巴盯着,他身为朱府大管家,岂敢露怯?只能绷紧下巴,硬装出一副“不过尔尔”的镇定模样。
朱由校忽地一笑,见气球开始微微晃荡、离地寸许,当即纵身一跃,稳稳落进竹筐底部。
“公子,您——”
话没出口,朱由校已扬手甩出最后一袋沙土,又重重拍了三下筐沿,扬起一片灰雾。
一股陡然抽空的眩晕猛地袭来,气球晃了两晃,倏然拔地而起。
云程霎时噤声,瞳孔骤缩,死死盯住地面那些越变越小的人影。
“咦?他们怎么……矮了?”
他惊得失语,转头再看,远处屋脊竟已齐平视线——
原来不是人变矮了,是他,真的悬在半空了。
“公子,公子……”
云程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底泛起灼灼亮光。
朱由校早料到这腾空一瞬的滋味,稳稳立在竹筐边缘,唇角微扬:“如何?腾云驾雾,可是这般感觉?”
“头有点发飘。”
云程压不住眉梢的雀跃,可话音未落,腿肚子已悄悄打了个颤——到底还是露了怯。
热气球升至半空,忽地悬停不动,像被天风托住的一片巨叶。
朱由校本就笃定它能离地,但首回试飞,只敢让它攀上二十步高——再高,怕绳子绷断,也怕人心绷断。
那根碗口粗的牵绳绷得铁紧,底下围观的仆役们个个仰着脖颈,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鸭蛋。
“真……真腾起来了?!”
“那竹筐,是我亲手劈篾、缠藤编的!”
“火焕布,是我一针一线绷出来的!”
“鱼胶糊缝,是我熬了三遍才调匀的!”
“腾起来了!真腾起来了!”
“啊——!!”
惊愕尚未散尽,欢呼已如潮水般炸开。
尤其那些亲手搭过骨架、缝过布囊、熬过胶汁的下人,脸上顿时神采飞扬,仿佛自己也沾了三分仙气。
云程慢慢缓过那阵失重的晕眩,却仍死死攥着筐沿,不敢挪动分毫——心口又烫又颤:喜的是此物竟真能驮人破风而起,怕的是稍一晃身,便要从青天直坠黄泉。
二十步高,摔下来,骨头渣子都难凑齐。
“公子!咱们真的腾空了!真腾空了!”
他僵着脖子侧过脸,望见朱由校沉静如水的侧影,心头蓦地一热,敬意直冲顶门。
“神乎其技……人竟能御风而行!”
声音轻得发抖,像怕惊扰了这方浮动的天空。
朱由校朗声一笑:“这才哪到哪?不过踮脚一跃罢了。若想俯览京师全貌,再升百步,可敢一试?”
“俯览京师?”
云程眼珠一亮,旋即黯了下去,忙垂首低声道:“公子,宫城规制森严,三大殿乃天子正位,京中楼阁尚不可逾越,咱们这飞篮……怕是僭越了。”
他清楚朱由校圣眷正隆,可忌讳二字,比刀还利,比雷还响。
朱由校本就是随口一撩,实则绞盘上那截麻绳,连三十步都撑不住——这热气球,本就是为迎亲备的喜器,岂容半点闪失?
“好,收线!”
高空风硬如刀,刮得人脸皮生疼。才站了小半刻,朱由校耳尖已冻得发紫。
云程强按住狂跳的心口,朝地面嘶喊:“收绳——!”
底下人闻声而动,七手八脚扑向绞盘,轮轴吱呀狂转。不多时,硕大的气囊缓缓沉落,轰然轻叩大地。朱由校负手踱出竹筐,袍角未染半点尘。
云程却是被人搀下来的——两膝发虚,一步三晃。
朱由校招来所有参造热气球的匠役仆从,迎着他们亮晶晶、热烘烘的目光,朗声道:“今番试飞圆满,人人有功。每人赏钱十贯!另加一句:再铆足三日劲儿,把这飞篮雕得更玲珑、绣得更喜庆——三日后,我便乘你们亲手扎成的喜篮,去吏部尚书府,把你们的主母,风风光光接进门!”
“公子公侯万代——!”
十贯钱没砸出多大声响,却砸得众人血脉贲张。霎时间,十几条汉子围拢热气球,摩拳擦掌,眼神发亮,恨不得把每一寸布面都绣上金线、将每根竹骨都磨出包浆。
他们信:三日之后,这座由他们双手捧起的飞篮,必将在京师街头掀起一场红云烈焰!
朱由校拍了拍手,踱到云程跟前,笑意温厚:“怎么,腿还打摆子?”
云程臊得耳根通红,嗫嚅道:“小人头回登天,丢了公子的脸……”
“呵呵,无妨。”朱由校抬手一指,“腿若不软了,速备厚礼,随我去吏部尚书府拜会方大人。”
自打回京,朱由校一心扑在热气球上,至今未登方孝孺府门。
三天后,方孝孺与师娘郑氏得担起男方高堂的职责。
哪怕他跟方孝孺私交甚笃,也得登门亲请才显诚意,不然就是失礼,叫人背后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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