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许远、赵成等一干人也纷纷侧目,目光冷硬,手已悄然按上腰间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掀翻这方寸公堂。
李景隆心头猛地一紧,这才猛然记起:此地不是诏狱,而是五城兵马司的地盘!真动起手来,他这点随从怕是连大门都出不去。
他飞快权衡,脸色瞬息数变,最后硬挤出一抹笑,皮肉僵硬:“好,今日且记下。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话音一落,转身大步流星跨出门槛,袍角猎猎,头也不回。
朱由校静立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眉峰微蹙。
许远凑近低语:“大人,曹国公可不是纪纲。他若记恨上咱们,五城兵马司往后怕是要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了。”
朱由校颔首,心里透亮。
纪纲是把钝刀,平日藏鞘不露,一旦出鞘,必见血封喉;李景隆却是根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不伤命,但黏得人浑身发痒、防不胜防。
你永远猜不到,哪天走在街上,后脑勺就挨了块砖;哪夜值房打盹,窗棂就被无声无息撬开一道缝。
“无妨。”他摆摆手,神色已恢复如常,“他放箭,我搭盾;他泼水,我砌墙。”
纨绔手段虽令人作呕,可五城兵马司也不是泥捏的。
耍阴招、使绊子、半夜敲门抄家……这些活计,李景隆会,朱由校也会。
大不了掀了棋盘,看谁先坐不住。
安抚完许远,朱由校踱至主位落座。
张永早机灵地溜进库房,再现身时,怀里已稳稳抱着一摞崭新案卷。
“大人,这是这几月兵马司从锦衣卫手里抢回来的官员名册、履历、审结文书,全在这儿了。”
他双手呈上,垂手退至一旁,脊背挺得笔直。
许远躬身道:“大人,近来不少弟兄跟锦衣卫起了冲突,轻伤重伤都有,属下擅自做主,给每人发了些抚恤银子;还有几个伤势极重、气息奄奄的,怕是……难再执戈上阵了。”
衙门里这类杂务,向来躲不过,朱由校早有预料。
他接过那叠卷宗,边翻边道:“你办得妥当。咱们五城兵马司,人命永远比银钱金贵。伤愈的弟兄,养好了就回营归队,一个都不能少。”
“立功的,该擢升就擢升,咱这儿不讲年资辈分那一套。”
“至于重伤难愈的,郎中要请最好的,药不能断;能重返差事的,照常当差;若实在扛不住刀把子了,俸禄照发,家里若有儿郎成年的,优先补进衙门当差——绝不能让弟兄们流血又寒心。”
朱由校一句句交代下去,许远垂首应是,条条记在心里。
等合上最后一份文书,朱由校侧身问张永:“这些档册,可留了副本?”
张永颔首:“回大人,备着呢。”
朱由校将纸页理齐,沉声吩咐:“副本全烧干净。咱们不图官员感恩,他们该谢的,只有一人——陛下。这份原档,我亲自呈御前。”
“是,属下即刻去办。”
在五城兵马司忙了一整个下午,朱由校活动了下手腕,踱出衙门,朝皇宫方向信步而去。
那些被救出来的官员,对五城兵马司而言,不是政绩,而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谁的情能接,谁的情碰不得,朱由校心里门儿清。
一两个官员登门致谢,无伤大雅;可若上百号人齐刷刷叩头认恩——那就不叫雪中送炭,叫结党营私了。
凭牙牌入宫后,朱由校在奉天殿外列队静候。
殿前乌泱泱站满朝臣,其中三品以上的大员也不在少数。
可他刚报上名号,奉天殿内便倏地响起一声尖亮宣召:
“宣——提督五城兵马司朱由校,即刻觐见!”
排队的老臣们齐刷刷扭过头,眼神里全是错愕与不快。
“这小子,莫非往龙椅底下塞银子了?”
朱由校当然没塞银子,不过是顺手成了东宫女婿罢了。
女婿见岳父,哪用挤在队尾?
再合理不过!
他迎着满朝文武灼灼目光,不疾不徐,踏着方步跨进了那座执掌天下权柄的巍峨大殿。
“臣朱由校,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朱棣,实打实的老劳模。
朱由校每次面圣,十次有九次见他在伏案批折,剩下一次,也正端着茶碗赶往御书房。
这反倒印证了一件事:他真是个称职的皇帝。
都说天子是世间最尊荣的差事,朱由校却只觉朱棣活得辛苦。
日日埋首于奏章堆里,有什么好艳羡的?
“坐。”
朱棣眼皮都没抬,朱由校便挺直腰杆,稳稳落座于侧旁锦杌之上。
“蜀中一行,可有所获?”
朱由校悄悄瞥了眼他手边堆如小山的奏本,忍不住撇嘴:“回陛下,炸塌了一条河,算不算?”
朱棣语气平淡:“朕忙着呢,没工夫听你打诨。若无要紧事,退下。”
朱由校:“……”
他不得不承认,当皇帝确有让人眼红之处——比如朱棣让他滚,他就只能躬身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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