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朱由校说完,方孝孺忽然抬眼:“听说顾成那老匹夫,想把闺女塞给你,被你当场拒了?”
朱由校一愣,狐疑道:“谁传的风声?”
“确有其事,不过学生婉拒了。”
总不至于是顾成自己嚷出去的吧?
这老将的脸皮,倒比城墙拐角还厚三分!
方孝孺摆摆手:“甭管风从哪儿来——往后,少跟那些握刀的将军们打交道。”
“为何?”
朱由校怔住。避着将门?这话从何说起?
见他满脸茫然,方孝孺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日子,老夫日日面圣。咱们这位天子,可不是好糊弄的主。”
朱由校点点头。他早知道朱棣的脾性——史书上写得明白,铁腕狠决,翻脸如翻书,稍不如意便雷霆万钧。
比起朱元璋动辄屠戮满朝的手段,朱棣已算留了几分余地。
只是话音未落,他心头已隐隐明白方孝孺要说什么了。
“你身份太特殊。你爹朱恒当年,便是看不清风向,才落得那般田地。为师不愿见你重蹈覆辙。”
方孝孺声音低沉下来:“陛下耳聪目明,最忌兵权旁落。你如今尚在局外,陛下自能容你自在些;可一旦入朝掌印、身居要职,再同那些手握军符的老将称兄道弟——你猜,龙椅上那位,心里会作何想?”
朱由校闻言一怔,嘴上没吭声,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不以为然。
先不说自己年岁尚轻,离那庙堂之巅还隔着千山万水。
眼下,他和将门之间,不过是一纸契约撑着的买卖交情。
真正攥着大头的,始终是陛下那只手。
这时候就盘算那些远在天边的权位,纯属庸人自扰。
不过朱由校心里明白,方孝孺真正挂心的是什么。
他的出身,确确实实是个烫手山芋——罪臣之后,还是前朝将门里倒台最惨的那个。
可……今非昔比了。
朱小四不是老朱。
他也没必要照着老朱的脚印一瘸一拐地走。
老朱当年是为建文帝清道铺路,朱老师却不必替朱胖胖扫平障碍。
他和那位早逝的老爹,面对的棋局,压根就不是同一盘。
当然,朱由校也不会把心底话一股脑倒给方孝孺。老人家年事已高,多思多虑本是常情;再说,方孝孺这份焦灼,终究是为他好。
所以对方的劝诫,他点头应下,态度诚恳。
“老师宽心,学生记住了。”
朝方孝孺深深一揖,朱由校便转身告退。
方孝孺太熟悉这个学生了。只一眼,便看出那副恭顺底下,分明是风过耳、雨打墙——左耳进右耳出。
他心头微沉。
可略一迟疑,终究没再开口。
他知道,有些事,年纪摆在那里,说得再多,也难钻进少年人的骨头缝里。
当老师的,能做的不过是敲一记警钟;至于将来真撞上南墙,怎么拐弯、怎么拆墙,还得他自己伸手去试。
天下哪有未卜先知、万事皆备的活法?
目送朱由校身影消失在街角,方孝孺轻轻摇头,俯身又埋进案牍堆里。
刚踏出方府大门,云程早已候在阶下:“公子,回府?”
朱由校仰头望了眼天色,日头偏西,云影浮动。他摆摆手:“去南城兵马司。”
京察尘埃落定,南城兵马司一夜之间成了京师最热的衙门。
数百名牵连入案的官员,硬是从锦衣卫刀口下抢了出来,其中不乏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这般跺一脚震三坊的人物。
为护这些人,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屡次对峙,火药味浓得呛人。
如今他手头事毕,于情于理,都该往衙门走上一趟——不为别的,单是露个面、站个场,也是分内之事。
……
南城兵马司今日气氛紧绷如弦,而一切的源头,竟来自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
那人正大剌剌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靴底几乎快蹭到公案边沿。
正主张永缩在侧旁一把硬木椅里,脸色铁青却不敢动弹。
许远坐在对面,眉峰拧成疙瘩,目光像钉子似的扎在那人脸上。
而那人全然不理,只把一块铜牌反复按在掌心,压出红痕,换只手再按,百无聊赖得让人想揪住他衣领,拿鞋底拍醒他。
半晌,他忽然抬眼,嗓音拖得又懒又冷:“朱由校那小子,来了没?”
许远眼皮都没抬:“已派人去请。不过朱大人近来忙着筹备与公主殿下的大婚,本官也不敢打包票,他肯不肯挪步。”
年轻人嗤笑一声,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哟,几个月不见,他朱由校架子倒长高了?连我都不见?”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声清亮朗笑——
“见!怎敢不见?数月未见,公爷安好啊!”
朱由校跨过门槛,步子稳,眼神亮,目光直直落在主位那人身上。
他嘴角一扬,笑意浮在面上,语气却滴水不漏:“公爷何时返京的?也不差个人捎个信儿,好让小弟备酒接风,尽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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