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侯麾下那支兵马,你亲眼见过?”
朱棣一开口,便直刺要害。
朱由校神色一敛:“见过。”
朱棣追问:“嗯,你觉得如何?”
朱由校心头一紧——这话不该问一个提督五城兵马司的武官,该去问兵部尚书茹瑺,或是五军都督府那些掌印大都督才对。
他略一思忖,只答得四平八稳:“我大明雄师,甲胄森然,士气如虹,百战而愈坚。”
“哦?”
“果真如此?”
朱棣面色骤然一沉,声音也低了三分。
“你当真这么以为?”
朱由校脊背微绷,警铃大作——这话里分明裹着试探,甚至几分寒意。
可避无可避。
早知今日,出门真该翻翻黄历。
“陛下以为,我大明将士,究竟是何模样?”
他心念一转,反将一军。
与其猜哑谜,不如掀盖子——朱棣总不至于因一句反问就摘他乌纱吧?
结果,他赌对了,也踩雷了。
朱棣眸光一凛,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是朕在问你,不是你在盘朕。怎么,舌头打结了?”
“臣……绝非此意!”
朱由校喉头一紧,话出口才惊觉险些脱口而出“臣不敢”——
完了,这句一出口,怕是要当场领旨抄家。
朱由校脑中念头急转,瞥见朱棣眉峰紧锁,眼底阴云密布,牙关一咬,脖子一挺,硬着头皮道:“陛下,臣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连刀枪都没摸熟,哪懂什么军务?方才不过是瞧见将士们甲胄铮亮、阵列如山,随口夸了一句罢了。”
装懵卖傻,向来是穿越者保命的头等本事。
话音刚落,朱棣脸色果然松动,眉宇间那股凌厉之气悄然退去。
接着竟还扯出一抹古怪笑意,似讥似叹。
“倒也是——朕糊涂了。满朝虎将不问,偏揪住你这黄口小儿刨根问底,岂非缘木求鱼?”
朱由校心头一跳,总觉得那笑里藏着点自嘲的苦味,可他哪有心思细品?能脱身才是真章。
“陛下圣明!兵事自有徐国公、张辅他们运筹帷幄,茹尚书更是擎天一柱,您何须费神问臣?臣这就告退,不扰您理政。”
他拱手作揖,礼数周全,转身便走,步子由缓至疾,越迈越开。
朱棣望着那抹青衫背影,心头莫名一滞,却也未深究。
直到朱由校手已搭上殿门,朱棣才猛然醒过神来——方才聊的,明明是他在蜀中查办藩王余党、清点边军实情的事……
“好个滑头!竟敢糊弄天子!”
怒喝未落,手中朱笔已化作一道赤影,破风激射而出!
朱由校耳畔骤然一啸,本能矮身缩颈。
那支朱笔擦着他后颈掠过,“噗”地一声钉进刚掀帘欲入的小太监胸口,红墨飞溅,在素净衣襟上炸开一朵刺目的朱砂花。
朱由校拔腿就蹽——鞋底几乎擦着金砖冒烟。
出了奉天殿,他脚步慢了下来,边走边琢磨,思绪渐沉。
朱棣真正想撬的,恐怕不是蜀地剿匪的虚实,而是顾成麾下那支看似威武、实则动作迟滞的卫所兵——对手只是个埋首诗书的蜀王朱椿,又非晋、宁、秦、辽那些手握重兵的老牌藩王。
顾成老将军的本事毋庸置疑,太祖起兵时便战功赫赫,几十年沙场未尝一败。
人若无懈可击,那毛病必出在刀鞘里——卫所制这副旧骨架,怕是早已朽出裂痕了。
朝中稍有眼光的大臣,恐怕早把这层纸捻得发薄了。
可捅破它?谈何容易。
底下吃空饷、占屯田的百户千户,营中层层盘剥的指挥使、都督,乃至靖难功臣里那些世袭罔替的国公侯爷……全靠这套旧制吸血续命。
百万大军,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
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个,整座山都要塌。
朱由校不是不敢说,是压根不敢碰——他顶多是个提督五城兵马司的芝麻官,单挑某个骄横勋贵,尚能梗着脖子呛几句;若真去撼整个军功集团的脊梁骨,怕是一句话没落地,就被碾得渣都不剩,纵有方孝孺撑腰,也挡不住滔天浊浪。
这烂摊子,还是留给内阁阁老、六部尚书们头疼去吧。
他忽地顿住脚。
大婚在即,本该只管喜帖、聘礼、拜堂三件事,旁的思虑,既无权改,也无力挽,徒添心焦罢了。
可一想到史书里写的:嘉靖年间,一整队卫所兵围剿七八个倭寇,竟被砍翻三十余人,溃不成军……
那画面便如芒在背。
他停在秦淮河畔,目光扫过画舫上流光溢彩的纱灯、推杯换盏的笑语,心头却像坠了块冷铁。
明明在蜀中时,已打定主意只埋头造火铳、铸炮台,军制这潭浑水,绕着走便是。
可真站回金陵街头,脚步又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
“唉……”
一声轻叹随风散开。
那俊朗少年独立水边,眉宇微蹙,长叹低回,惹得画舫上几双秋波频频流转,掩袖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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