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对这些朝政大事毫无兴趣,也听不懂。她只关心御花园里那株罕见的绿牡丹开了没有,尚衣局新来的江南绣娘手艺如何,以及……镇北侯世子,那个在去年宫宴上惊鸿一瞥、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的少年郎,何时会再随父进京。
那少年名叫“林朔”,年方十六,已随父在边关历练数年,据说武艺超群,有乃父之风。去年宫宴上,他舞了一套枪法,矫若游龙,气势惊人,让看惯了京都纨绔脂粉气的姜璃,眼前一亮,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事后她偷偷打听过,知道他是镇守北疆、威名赫赫的林老侯爷独子,是真正的将门虎子,与京都这些膏粱子弟截然不同。少女情怀,总是诗。虽然只是遥遥一见,但那个挺拔如松、目光清亮的身影,却在她心里悄悄种下了一颗朦胧的种子。
时光在姜璃无忧无虑的憧憬与宫廷奢靡的日常中,又悄然滑过两年。姜璃十五岁了,出落得越发美丽动人,被誉为“大燕第一明珠”,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皇室门槛,但她总是借口年幼,或干脆撒娇耍赖,让父皇母后哭笑不得,却也由着她。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隐约期待着某个来自北疆的消息,某个身影的再次出现。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在人们最猝不及防的时候,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
姜璃十六岁生辰刚过不久,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她正在御花园的秋千架上,由宫女推着,荡得老高,裙袂飞扬,笑声洒满花园。突然,一阵急促、慌乱、完全不合宫廷礼仪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恐的呼喊,由远及近。
“报——八百里加急!北疆急报!蛮族金帐王庭倾巢而出,连破三关!镇北侯……镇北侯林老将军力战殉国!北疆军……溃败!”
“什么?!”花园中侍立的太监宫女们脸色瞬间惨白。
秋千骤然停下,姜璃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镇北侯?林老将军?是……林朔的父亲?殉国了?北疆军溃败?
没等她消化这个可怕的消息,更多的坏消息如同雪崩般接踵而至。
“报!北疆军副将叛变,引蛮兵入关!”
“报!幽州失守!刺史殉城!”
“报!蛮族前锋已过漳河,距京都已不足八百里!”
“报!各地勤王军行动迟缓,或有异心!”
“报!京都粮价飞涨,百姓恐慌,已有骚乱!”
“报……”
一道道如同丧钟般的急报,彻底击碎了皇宫持续了数十年的、歌舞升平的幻梦。燕帝在朝堂上惊怒交加,连摔了数个茶盏,却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对策,只会咆哮着“废物”、“饭桶”,命令紧闭城门,调集京畿卫戍,同时火速向各地藩王、将领发出勤王诏书。
然而,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数十年的腐败、军备松弛、将领贪墨、民心离散,早已掏空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根基。北疆精锐的骤然溃败,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连串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叛逃的叛逃,观望的观望,真正肯星夜兼程赶来勤王的,寥寥无几,且兵力薄弱。而蛮族大军,在金帐大汗的亲自统领下,挟大胜之威,如狼似虎,势如破竹,一路烧杀抢掠,直扑大燕心脏——京都。
皇宫里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愤怒,迅速转变为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往日精致优雅的妃嫔公主们,哭花了妆容,惊慌失措地收拾细软,想要逃跑,却发现宫门已被禁军牢牢封锁,燕帝下令,皇室宗亲,与国同休,谁也不准离京!美其名曰“稳定人心”,实则是怕有人带头逃跑,引发全面崩溃。
姜璃的世界,在短短月余之内,天翻地覆。她再也不能无忧无虑地荡秋千,不能挑剔点心,不能关注新衣。每日充斥耳边的,是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哭喊、马蹄、以及越来越近的、沉闷如雷的战鼓与号角声。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熏香花果味,而是焦糊、血腥与恐惧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的父皇,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威严又慈爱的帝王,如今变得暴躁易怒,神色阴沉,眼中布满血丝,常常对着空气咆哮,或是对着丹炉发呆。她的母后,以泪洗面,迅速憔悴下去。皇兄皇姐们,有的同样惊恐,有的则眼神闪烁,不知在谋划什么。
精致华丽的宫殿,成了金色的囚笼。锦衣玉食,成了催命的毒药。往日环绕奉承的宫女太监,眼神中充满了同样的恐惧,甚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麻木的恶意。
姜璃蜷缩在自己的寝宫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日渐阴沉的天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寒冷”,什么是“无助”,什么是“灭顶之灾”。她想起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名叫林朔的少年。他的父亲战死了,他的家园被毁了,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是否也在浴血奋战,或者……已经像他父亲一样?
一种混合着悲伤、同情、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恐惧的复杂情绪,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无边无际的、穿着皮毛的、狰狞的蛮兵,举着滴血的刀,冲破宫门,狞笑着朝她扑来;梦见父皇母后、皇兄皇姐,都倒在血泊里;梦见那座繁华的京都,陷入火海,化为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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