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二十年迟
冰面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嘎吱声。
无尘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走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踩在梦里,踩在那个他从来不敢做、做了也不敢相信的——幻象里。
他曾无数次想过这一天。
父亲死后的那些夜里,他抱着襁褓中的小鱼儿,躲在古墓最深的角落,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想过——如果娘还在,会是什么样?
她会像村里那些妇人一样,絮絮叨叨地让他多穿件衣裳吗?
会在他受伤时,一边骂他不小心,一边红着眼眶给他包扎吗?
会在夜深人静时,轻轻哼着歌,哄小鱼儿入睡吗?
他想过很多次。
后来不想了。
因为想也没用。
娘死了。父亲说的。虽然父亲说这话时,眼神复杂得让他不敢追问,但死了就是死了。死人不会回来。
可此刻——
那个“死人”就站在十丈之外。
月光下,她瘦得让人心疼。素白的衣裙空落落挂在身上,风一吹便贴出单薄的轮廓。白发如霜,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消瘦,唯独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年轻时的影子。
那眉眼。
无尘每天照镜子时都能看见。
那是他的眉眼。
——
八丈。
花月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望着这个向她走来的少年,望着他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他眉眼间那熟悉的、让她日夜思念的轮廓——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二十年。
她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像一辈子那么长,长到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怎么哭,怎么笑,怎么像一个活着的人那样——有血有肉地活着。
可此刻,看着这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她忽然发现,那些她以为早已死去的东西,全都活了过来。
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
五丈。
无尘的脚步顿了顿。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她眼底的泪光。
那泪光在月光下闪烁,亮得像霜,亮得像雪,亮得像这二十年来她一个人对着冰壁、对着冷月、对着无数个无人能诉的漫漫长夜时——咽下去的所有。
她没有哭。
只是眼眶红了,眼底有光在颤。
可就是那一点光,让无尘的脚步再也迈不动。
他忽然害怕了。
害怕这是梦。
害怕再走几步,她就会像所有梦里的幻影一样,被风吹散。
——
三丈。
花月奴动了。
她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这一步,用了二十年。
——
一丈。
无尘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比远看更瘦,更苍白,更憔悴。额角有淡淡的疤痕,藏在白发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眼角有细纹,不深,却足以证明这二十年不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可她望着他时,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无尘张了张嘴。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这二十年你是怎么过的?他们有没有打你?你有没有吃过饱饭?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话?你想不想我们?想不想爹?
他想说,爹死了。他临死前攥着我的手,嘴唇翕动很久,却只说出了“照顾好弟弟”五个字。他最后看我的眼神,我一直不懂。现在我懂了。他是想让我替他找你。他是想让我替他问一句——你还好吗?
他想说,小鱼儿很乖。他从小就乖。他从会走路起就跟着我,从来不哭不闹,从来不问爹娘去哪儿了。他知道问了我会难过,所以他从来都不问。
他想说很多很多。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
花月奴笑了。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月光都变得柔软了几分。
她抬起手,那只手枯瘦、苍白、布满细小的冻疮疤痕,轻轻地、轻轻地——落在无尘的肩头。
“长这么高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连声音都生疏了。
可就是这么轻的一句话,让无尘的眼眶猛然一热。
他死死咬住牙,不让那点热变成泪。
花月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看着他死死咬住的牙关,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拼命忍住的光——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想哭就哭。”她说,“在娘面前,不用忍着。”
无尘的牙关咬得更紧了。
可那点热,还是没忍住。
它从眼眶里溢出来,滑过脸颊,落在冰面上,结成一颗小小的冰珠。
他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让那点泪静静地流。
花月奴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倔强的脸,看着他死死忍住不出声的样子,看着那颗落在冰面上的泪珠——
她的眼眶也红了。
可她也没有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