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六年十一月初十,卯时三刻,江夏县衙门外。
王守仁勒住马时,晨雾正浓,将县衙那对石狮子洇成模糊的灰影。毛镇策马上前,低声道:“大人,昨夜按您吩咐,弟兄们分了三路:一路盯住文教商会那批封存的账册,一路暗中保护李墨轩叔侄,另一路已经先一步进了江夏城,在县衙周边布控。”
“张汝贤那边有动静吗?”王守仁目光掠过紧闭的县衙大门。
“有。”毛镇声音压得更低,“昨日午后,知府衙门有两拨快马出城,一拨往布政使司,一拨往北边官道去了,看样子是往京城送信的。咱们的人截住了往北的那拨,搜出一封张汝贤给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密信,已经抄录副本,原信放行了。”
“信里说什么?”
“弹劾您‘酷烈专权,扰乱湖广’,说他‘一心办学反遭诬陷’,请求朝廷将您调离。”毛镇顿了顿,“还说您查文教商会是‘与民争利,动摇地方安稳’。”
王守仁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与民争利?好大一顶帽子。”他翻身下马,“走,进去会会这位孙知县——看看他姐夫张汝贤,教了他些什么本事。”
毛镇上前叩门。好半晌,侧门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头,正要呵斥,看见毛镇身上的龙鳞卫甲胄,话卡在喉咙里。
“王御史到!”毛镇朗声道。
门房连滚爬跑进去通报。片刻后,县衙中门洞开,江夏知县孙有才带着县丞、主簿等一众佐贰官快步迎出。孙有才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簇新的青色官袍,远远就拱手,笑容可掬:
“不知王御史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守仁还礼,开门见山:“孙知县,本官奉旨巡查民生。今日来,要看三样:一看江夏蒙学堂实况,二看去年秋汛溃堤修复,三看今年秋粮收储。”
孙有才笑容不变:“御史关心民生,乃江夏百姓之福!下官这就安排……”他转头对县丞道,“快去准备车马,陪御史去城西蒙学堂看看!”
“不必车马。”王守仁打断,“本官步行。”
孙有才脸色微僵,随即又笑:“也好,也好,体察民情。”
一行人走出县衙。王守仁刻意不走主干道,专挑小巷。时近辰时,街巷里热闹起来,挑担卖菜的、赶早做工的、送孩子上学的百姓穿行其间。王守仁边走边看边问:
“老哥,这菜怎么卖?”
“大嫂,孩子在哪上学?”
“大爷,家里房子漏雨吗?”
孙有才跟在后面,额头渐渐冒汗。每当王守仁问出尖锐问题,他便抢着代答,话里话外都是“县衙早有安排”“百姓安居乐业”。可百姓的眼神、支吾的言语、破败的屋舍,却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现实。
走到城西“江夏第一蒙学堂”时,已是辰时三刻。学堂是座两进院落,门面整齐,白墙灰瓦,看着颇有气象。可奇怪的是,本该是上课时分,学堂里却静悄悄的。
推门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正堂桌椅整齐,但桌面蒙尘,墙角蛛网悬挂。黑板上还留着半道没写完的算术题,粉笔灰已板结发白。
“这是……”王守仁转头看向孙有才。
孙有才干笑:“今日……今日是旬休,学生放假。”
王守仁走到课桌旁,伸手在桌面一划,指尖沾了厚厚一层灰:“旬休几天?这灰积了至少半个月。”
“这……”孙有才额头汗珠滚落,“或许是先生生病,暂缓开课……”
“先生何在?”
“住……住后巷。”
“带路。”
后巷是片低矮的民房。孙有才引到一户门前,叩门半晌,一个佝偻老汉开门,见这么多官差,吓得往后缩。
“老丈,可是蒙学堂的先生?”王守仁温声问。
老汉点头,又摇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为何?”
“县衙……”老汉看了孙有才一眼,不敢说。
王守仁从怀中摸出一枚银元,轻轻放在老汉手里:“老丈但说无妨,本官为你做主。”
老汉攥紧银元,忽然老泪纵横:“县衙……县衙已经三个月没发薪俸了!老朽教了二十年书,如今连买米的钱都没有,还怎么教?学堂……学堂上月就关了。”
“薪俸多少?”
“每月三银元。”
“为何不发?”
“户房说……说朝廷拨款没到。”
王守仁转身,目光如刀刺向孙有才:“孙知县,朝廷拨款,正月即到。如今十一月,你说没到?”
孙有才脸色发白:“这……定是户房办事不力,下官回去就查!”
“不必回去。”王守仁对毛镇道,“去县衙户房,调蒙学拨款账册。现在。”
毛镇领命而去。孙有才想阻拦,被王守仁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等待的功夫,王守仁让老汉召集附近该上学的孩童。不过两刻钟,院子里竟聚了五六十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六七岁,衣衫大多破旧,不少还赤着脚。问起上学的事,孩子们七嘴八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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