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蛊舟降落在通天阁北侧新建的起降平台上时,苏清瓷的靴尖触及青石面的瞬间,心口砂痣猛地跳了一拍。她顿住脚步,手搭在舷梯扶手上,偏头望向阁楼顶层。
怎么了?凌骁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停住,右眼的金光从平日的沉静中浮起一分警觉。
苏清瓷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了闭眼,掌心按在心口——隔着氅衣和里衣,那颗已经温吞了半日的砂痣正在以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频率颤动,不像前几次的灼热或锐痛,更接近于一种极为低沉的共鸣,从胸腔深处顺着肋骨攀上来,像一只沉睡多年的古钟被极远处的钟杵轻轻碰了一下。
格物院的方向,她说,睁开眼,有人在使用超空间传讯阵。频率很高。高到——
高到蛊种能听见。凌骁接上了她的话。他抬头望向通天阁西北角那座新架的银白塔状结构——那是墨尘在过去三个月间依据深蓝残识中残存的星图信息、结合星蛊族星门开启时截获的空间坐标数据,亲手焊铸的格物院超空间共鸣塔。塔身全由一种混合了蛊术淬炼银砂的合金铸成,表面嵌着三十六面经过蛊力打磨的晶屏,此刻那些晶屏正在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明灭闪烁,蓝白交替的频闪光映在塔周值守的格物院弟子脸上,将他们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陛下!娘娘!一名穿墨灰短褐的格物院弟子从塔基处小跑过来,靴底在湿雪地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咕吱声。他手里攥着一卷正在自发发热的薄绢——那是传讯阵启动时塔基符阵强制生成的记录媒介,苏清瓷老远就看见绢面边缘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的锈斑,那种锈斑的颜色与寻常金属氧化完全不同,更像是在高维信息冲击下纸张本身的纤维结构被某种外力压出了变形。
是超空间传讯。那弟子跑到近前,气还没喘匀就弯下腰双手呈上薄绢,北天域方向,坐标已经突破太阳系外围柯伊伯带——用的是械族专属的量子纠缠密钥,墨尘大人说只有太子殿下的舰队才有权限调用这个频段。
苏清瓷接过薄绢,指尖触到绢面的瞬间,那股低频共振直接沿着指腹的蛊脉涌入小臂,在心口砂痣处激起一串细小的涟漪。她展开绢面,上面记录的符阵纹路还在缓慢自行旋转——墨尘设计的超空间传讯阵能够将高维压缩过的信息降维展开成三维符纹图案,以供地面人员阅读。但此刻那些符纹旋转的速度比她记忆中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快出几乎三分之一,纹路边缘的银灰色锈斑也在不断蔓延,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信息层面侵蚀。
承稷。苏清瓷低声道。她抬起头望向共鸣塔顶,那三十六面晶屏的明灭频闪已经连成一片连续的蓝白眩光,塔基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像有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凌骁已经越过她身侧大跨步朝塔基走去。他早年在西北边关领兵时养成的习惯——任何与儿子有关的异常消息,他的身体总是比脑子先动。苏清瓷将薄绢卷好塞进袖中,提起裙摆快步跟了上去。身后那名格物院弟子小跑着追随,口中还在念着墨尘大人已经在塔顶了、信号强度还在攀升、但编码紊乱度超过了阈值、刚刚已经丢了两次数据包——
塔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出三倍。墨尘在设计这座共鸣塔时参照了深蓝残识中收束空间的概念,用九重同心蛊阵将塔内实际容积拓展到了外径的三倍有余。此刻塔内底层大厅中,四组格物院核心弟子正围着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晶罗盘紧张操作,那罗盘呈浅青色,由一整块从龙鳞海沟深处采掘的深蓝沉晶打磨而成,盘面悬浮着一层不断变幻的星图投影,而星图中心——太阳系第三轨道的位置——正亮着一粒黄豆大小的银白色光点。
墨尘本人站在罗盘正上方悬空的观景平台上,整个人俯身趴在栏杆上,下半张脸几乎要贴到罗盘表面投射出的三维星图上。他鼻尖上那块墨水渍还没擦掉,眼下青黑比清早更浓了三分,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眼白里布满血丝,此刻正死死盯着那粒银白光点周围正在不断扩散的一圈暗灰色波纹。
王爷。苏清瓷走上观景平台的旋梯时喊了他一声。墨尘猛地直起身,扭头看见是她和凌骁,脸上的表情在一瞬之间经过了惊、喜、焦、忧四重转变,最后全部挤成了一道皱巴巴的、几乎称得上狰狞的急切。
娘娘!陛下!太好了你们回来了!他话音里有某种绷紧到极限的弦在颤,太子殿下那边——信号刚刚接通了三十七息,但影像数据全程紊乱,我只能截到断续的画面碎片和大约十五息的完整音频。他在报告虫族补给链清剿情况,说三处节点全部拔除、械族舰队正在转向返航——但就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
罗盘上那粒银白光点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整座共鸣塔的底层大厅中所有晶屏同时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亮起的瞬间苏清瓷感到脚下的青石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那种震动与之前星门开启时地脉的嗡鸣不同,更像是一根被极大力道拉满的弓弦忽然崩断时传来的余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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