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能是谁?
他盯着那个“陈”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公孙策。
公孙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不是灰,是白。那种失血过多的白。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某种情绪压到了极致之后的生理反应。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包拯,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希望包拯否定什么。
包拯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上。
他看着那个“陈”字,忽然发现,这个字的笔画,和钱通留下的半行遗言里的字,不太一样。
遗言里的字,歪歪扭扭,是临死前用尽力气写的。
而这个“陈”字,笔画工整,结构稳当,一看就是平时慢慢写的。
不是临死前写的。
是早就写好的。
包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只有两个字:
“是他”
笔迹和“陈”字一模一样。
包拯的手指停在纸上,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低:
“公孙先生。”
公孙策没有应声。
包拯抬起头,看着他。
公孙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不再是白,而是灰。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压不住的灰。他的眼眶泛着微红,嘴唇紧紧抿着,下唇被咬出一排白色的印子。他的眉头拧成结,眉心处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包拯看着他,没有说话。
又过了很久,公孙策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大人……”
他只说出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包拯的目光落回那张纸上,落在那个“陈”字上。
陈。
福州姓陈的,有多少人?
很多。
但能让公孙策脸色变成这样的——
只有一个。
包拯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天前的夜里,劫狱的那些人。他们知道换班的时间,知道后门的锁怎么开,知道老周会在那个时辰经过那条巷子。
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不是胡老七的旧部能知道的。
是有人,提前告诉他们的。
那个人,在牢里。在衙门里。在……
在包拯身边。
包拯睁开眼,看向公孙策。
公孙策的脸色,已经灰得像一张纸。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他的肩膀垮下去,整个人矮了半截。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五。”
包拯没有说话。
公孙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五……他姓陈。他在福州长大。他救过展昭。他……”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他审过钱通。”
包拯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的最后两个字上:
“是他”
钱通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了这两个字。
不是指向别人。
是陈五。
那个伤愈复出的衙役。那个在龙舟赛上拼死护住百姓的汉子。那个包拯从福州大牢里挑出来、破格提拔的亲信。
是他。
包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了平静。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黑沉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公孙策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短促,尖锐,像某种预警。
公孙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包拯的背上,那道背影笔直,像一把剑。
他想起陈五第一次来见包拯的样子。那时候陈五刚从牢里放出来,浑身是伤,走路都一瘸一拐。他跪在包拯面前,说:“草民陈五,愿为大人效命。”
他想起龙舟赛那天,陈五挡在他身前,用盾牌替他挡住刺客的弩箭。那一箭穿透盾牌,射进他肩膀,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想起雨墨坠崖那天,陈五第一个冲到崖边,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说:“我下去。我小时候采过药,知道怎么爬。”
他想起展昭重伤那天,陈五守在门外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
陈五。
是他。
包拯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
“公孙先生。”
公孙策抬头。
包拯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做内奸?”
公孙策沉默。
包拯继续说:“钱通做内奸,是为了活命。陈三眼做内奸,是为了利益。那陈五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图什么?”
公孙策答不出来。
包拯终于转过身,看着公孙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公孙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去查。”包拯说,“把他这些年在福州的底细,全部翻出来。他怎么进的牢,怎么出来的,这些年在外面做过什么,认识什么人,和谁有来往——”
他顿了顿:
“和钱通,有没有关系。”
公孙策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公孙策停下。
包拯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公孙先生,你信吗?”
公孙策愣住。
包拯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
公孙策退出去,掩上门。
屋里只剩包拯一个人。
他走到案前,重新坐下,把那张纸从袖中取出,摊在面前。
他看着那个“陈”字,看着那两个字“是他”。
他忽然想起陈五第一天来见他时说的那句话:
“草民陈五,愿为大人效命。”
包拯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
屋里,冷得像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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