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大赦吗?”
包拯没有回答。
皇帝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已经不知道哪里是出口,可还在走。
“因为朕查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太后死了,常公公死了,沈昭跑了,慎之是谁还不知道。再查下去,会查到谁?查到朕的母族?查到朕的兄弟?查到朕的——儿子?”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呼吸。
包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在光里,明晃晃的,可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那亮不是光,是火。很小,很暗,可一直在烧。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查不下去,就不查了吗?”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包拯,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吗?”
包拯没有说话。
“因为你不怕。”皇帝说,“你不怕死,不怕得罪人,不怕查到最后发现——那个凶手,是朕的亲人。你什么都不怕。可朕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朕怕天下大乱。朕怕朝局不稳。朕怕那些盯着这个位子的人,借这件事发难。朕怕——”
他没有说下去。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可那喧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听不真切。
包拯低下头。他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砖。砖是青色的,磨得很亮,能照出他模糊的影子。他的影子在那里,灰蒙蒙的,像另一个人。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臣明白。”
皇帝看着他。
包拯抬起头。“臣明白陛下难处。可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包拯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太后之死,不是一个人的死。是一个朝代的死。沈昭案,不是一个人的案。是一张网的案。陛下今日大赦,那些被放走的人,不会感激陛下。他们只会躲起来,等风头过去,然后——”
“然后怎样?”皇帝的声音冷了一度。
包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再织一张网。”
殿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烛火都似乎停了跳动,直直地往上烧,像一根一根不会弯的针。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在寂静里,像心跳。包拯跪在那里,等着。
“包拯,”皇帝终于开口,“你手上的案子,到此为止。沈昭,朕会派人去查。慎之,朕会派人去查。你——回开封府。该干什么干什么。”
包拯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他。“怎么?不服?”
包拯低下头。“臣不敢。”
“那就退下。”
包拯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的地砖贴着皮肤。“臣,遵旨。”他站起来,后退两步,转身向殿外走去。背影在殿内的烛火和天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不会动的人。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皇帝的身影从身后追过来。
“包拯。”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恨朕吗?”
包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殿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那片什么都藏得住、什么都吞不下的天。
“不恨。”他说,“臣只是不甘心。”
然后他迈出门槛,走进天光里。
包拯站在廊下,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白惨惨的,没有温度。廊下的柱子一根一根立着,红漆的,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公孙策从廊柱后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和包拯一起望着那片天。
“大人,”他终于开口,“案子真的了结了?”
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些殿宇的屋顶,望着屋顶上那些在风里微微晃动的鸱吻。
“结不了。”他说。
公孙策看着他。
包拯转过身,向宫门走去。“走吧。”
公孙策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长长的御道上,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头顶的天被墙切成一条窄窄的缝,灰蒙蒙的,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大人,”公孙策的声音很低,“陛下大赦,沈昭怎么办?慎之怎么办?”
包拯没有回头。“陛下说,他会派人查。”
公孙策沉默了一息。“大人信吗?”
包拯停下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不信。”他说,“可他是皇帝。”
他继续走。公孙策跟在后面。
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雨墨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抱着膝盖,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血,可那红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被暮色吞进去。展昭站在她身后,靠着柱子,抱着剑,也望着那片天。他看见包拯走进来,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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