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爹没立刻回答,先把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包袱轻轻放在炕边的矮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这才转过身,对着杨五爷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五哥,扰您清梦了。今天来……是想跟族里商量个事。”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直视着杨五爷那双带着睡意和不解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想把老宅子……赎回来。”
“啥?!”
杨五爷那点残留的睡意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话炸得烟消云散!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眼角的皱纹都撑开了,嘴巴微张,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怀玉!你……你糊涂了?”
杨五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惊吓到的尖锐,
“赎……赎老宅?那宅子……那宅子都多少年了?你……你拿什么赎?族里那些叔伯……能答应?”
他下意识地摆着手,仿佛要驱散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枯树皮般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杨家祖宅?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年杨家落难,那宅子……唉!
杨老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沟壑纵横如同被岁月风化的岩石。他迎着杨五爷惊愕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明白。当年我阿爷病重,为求活命,不得已将祖宅抵给了族里,换了五十两救命银子。这份恩情,杨家记着。”
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回忆那段沉重的往事,随即又抬起,目光更加沉凝:
“如今手头宽裕了些,不敢忘本,更不敢忘了先父临终的念想。宅子,是杨家的根。我愿意出八十两银子,把它赎回来。”
“八十两?!”
杨五爷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猛地从炕沿上站了起来,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抓住炕沿才稳住身体,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杨老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变了调:
“八……八十两?!怀玉!你……你疯了?!当初……当初族里只给了你爹五十两!那宅子空置了这么多年,风吹雨打的,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族里这些年没修缮,也没住人,白白占了便宜!你……你如今要赎回去,还倒贴三十两?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不行!绝对不行!这……这不是拿银子打水漂吗?传出去,族里那些老东西还不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黑心烂肺?!”
杨五爷越说越激动,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他指着杨老爹,手指抖得厉害:
“怀玉!我知道你心里苦!你爹当年……唉!可这账不是这么算的!族里那些叔伯,眼皮子浅,心肠……哼!当年你爷刚咽气,他们就急着把你一家子从那宅子里撵出来,连你两个哥哥……也是被逼得没法子,才带着家小去了南边,这么多年音信全无……这些腌臜事,我心里门儿清!憋屈!替你家憋屈!可……可你也不能这么糟践银子啊!八十两!那是多少血汗钱!”
杨五爷喘着粗气,枯树皮般的脸上涨得通红,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当年族里行径的愤怒和不齿,有对杨老爹这份“傻气”的痛心疾首,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愧?
站在杨老爹腿边的舒玉,听得小脑袋嗡嗡作响,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挠心。阿爷要赎祖宅?八十两银子?当初只抵了五十两?族里还把人撵出来?两个大爷爷去了南边?
她努力在脑子里拼凑着这些碎片。高祖父病重,为了救命钱,把祖宅抵给了族里,换了五十两银子。高祖父没了,当时的族长(肯定不是五爷爷)就把曾祖他们从祖宅里赶了出来!曾祖带着一家人,只能挤进现在这个小小的破院子。因为院子太小,住不下那么多人,曾祖的两个儿子——她的两个大爷爷,就带着家眷离开了静岚县,去了遥远的南边,从此再也没回来……曾祖临死前,念念不忘的,就是把那座被夺走的祖宅赎回来!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舒玉的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下意识地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杨老爹粗糙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段她未曾经历、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过往。原来……原来阿爷家以前那么大的官儿,最后竟落得如此境地?被赶出自己的家,骨肉分离……她仿佛看到曾祖躺在病榻上,浑浊的眼睛望着某个方向,嘴里念叨着“宅子……宅子……”的样子。
杨老爹感觉到了衣角传来的力道和孙女微微的颤抖。他枯树皮般的大手,极其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落在舒玉毛茸茸的发顶上,温暖而沉稳。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激动不已的杨五爷,嘶哑的声音在有些凝滞的空气里响起,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五哥,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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