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屋窗外沉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八十两,不多。三十两,是这些年的……利息钱。族里当初能拿出五十两,是救了杨家急,这份情,杨家认。如今侄儿手里有了余钱,按规矩,连本带利还上,天经地义。至于宅子破败……那是我们杨家自己的事,赎回来,是修是补,我们担着。”
“利息钱?天经地义?”
杨五爷被杨老爹这平静却重逾千斤的话噎得一时语塞,随即一股巨大的悲愤涌上心头!他猛地一跺脚,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外,仿佛要戳穿那些看不见的、贪婪的嘴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变形,带着浓重的乡音和难以抑制的怒火:
“狗屁的天经地义!怀玉!你……你就是太实诚!太厚道!族里那些老东西……当年趁着你爷病危,趁火打劫!五十两?那宅子值不值五十两你心里没数吗?前院后院五进带跨院!青砖到顶!楠木大梁!搁现在,没个三五百两想都别想!他们这是趁火打劫!是喝你家的血!后来呢?你爹尸骨未寒啊!那个黑了心肝的王八羔子,仗着当时是族长,就敢带人把你们从自己家里撵出来!寒冬腊月啊!你大哥二哥……多好的后生!生生被逼得带着媳妇孩子背井离乡,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南边讨活路!这么多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娘……我那苦命的婶子……就是被活活气死的!这些……这些你都忘了?!”
杨五爷越说越气,浑浊的老眼布满了血丝,枯树皮般的脸涨成了酱紫色,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把积压了几十年的愤懑和不平都吼出来:
“他们占了天大的便宜!吸干了你们杨家的骨髓!如今……如今你还要再给他们送三十两银子?!凭什么?!啊?!凭什么便宜那群黑心烂肺的牲口?!这银子,五叔我听着都替你烧得慌!替你屈得慌!”
他激动得唾沫横飞,枯瘦的手掌用力拍打着旁边的炕桌,发出“砰砰”的闷响,震得桌上一个粗瓷茶杯都跳了一下。那副怒发冲冠、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被强占祖宅、被逼骨肉分离的是他自己。
杨大江和杨大川站在父亲身后,听着杨五爷这血泪控诉般的讲述,兄弟俩黝黑的脸膛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悲愤和震惊!他们只知道家里有旧事,却从未听过如此详细、如此残酷的真相!原来……原来当年竟是这样!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杨大川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齿咬得死紧。
舒玉更是听得小脸煞白,攥着阿爷衣角的小手冰凉。杨五爷口中那些“黑心肝的王八羔子”、“趁火打劫”、“寒冬腊月被撵出来”、“逼得背井离乡”、“活活气死”……这些带着血腥气的字眼,像一把把冰冷的小锤子,狠狠凿进她小小的心里。她仿佛看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天,年轻的曾祖带着年幼的阿爷、还有两个大爷爷和家眷,被凶神恶煞的人从温暖的大宅里赶出来,茫然地站在冰天雪地里,身后的大门“哐当”一声无情关上……那种绝望和冰冷,让她小小的身体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堂屋里只剩下杨五爷粗重的喘息声和舒玉压抑的抽泣声。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块小小的光斑,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沉浮。
杨老爹静静地站着,如同风暴中心最沉静的礁石。杨五爷那番激烈的控诉,仿佛只是吹过他耳边的风。他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枯树皮般的大手,始终稳稳地、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和力量,轻轻搭在舒玉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小肩膀上。那粗糙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像一根定海神针,无声地熨帖着孙女心头巨大的惊骇和悲伤。
良久,杨老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了口。那嘶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喧嚣的沉静力量,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堂屋里:
“五哥,你的苦心我明白。”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杨五爷那张因激动而涨红、写满不平的脸,又缓缓移开,投向窗外那方小小的、沉静的天空。
“债,是债。情,是情。”
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的尘埃里费力地刨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当初那五十两,是救命的钱。族里给了,杨家就欠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利息,该算多少,就按多少算。这是债,得还清。”
他微微吸了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缓,仿佛承载着难以言说的重量:
“至于后来的事……撵人,逼走我兄长,气死我娘……”
杨老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搭在舒玉肩上的手,指关节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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