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杨老爹已经收拾利索出了门。
马蹄声在寂静的村道上响起,很快消失在通往县城的官道方向。颜氏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片吞噬了背影的黑暗,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关上了门。
这一夜,村里没几家能睡安稳。
天刚蒙蒙亮,哭声中混杂着争吵声,就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飘了出来。
赵大膀子家倒是个例外。
这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天一亮就扛着锄头下地了——他家那两亩春玉米旱得厉害,虽然引了水,可苗子还是长得蔫头耷脑。他蹲在地头,一锄头一锄头地松土,动作不紧不慢。
“大膀子,你还真沉得住气!”
隔壁地头的李老栓扔下锄头走过来,眼睛通红,“你家四个男丁,按‘三抽一’得去一个!你想好让谁去了没?”
赵大膀子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想好了,我去。”
“你去?”李老栓一愣,“你是一家之主,你要去了,家里咋办?”
“家里有我爹看着,还有两个兄弟。”
赵大膀子声音闷闷的,“我力气大,去了工地也能多挣点。听说要是干得好,监工还能多给半碗粥。”
他说得平淡,可李老栓听得心头发酸。什么“多给半碗粥”,那是拿命换的!修河堤的活儿,最累最险的段子,才轮得到“多给半碗粥”。
“那……那一两银子的免役钱,你不出?”
李老栓压低声音,“我听说,杨家正想法子呢,没准能有转机……”
“出不起。”
赵大膀子摇摇头,蹲下身继续锄草,“去年我娘生病,借的药钱还没还清。今年春旱,地里没收成,拿啥出?”
他顿了顿,抬头冲李老栓咧咧嘴,那笑容有些苦涩,却坦然:
“再说了,我去服徭役,家里还能省一张嘴。我那两个兄弟年轻,留在家里,好歹能把这两亩地伺候好,秋后兴许还能收点。”
李老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拍了拍赵大膀子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赵大膀子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低头继续锄地。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锄头把,一下,又一下。
像赵大膀子这样的人家,村里不在少数。
王老四家,此刻正吵得不可开交。
堂屋里,王老四梗着脖子,声音嘶哑:“爹,您都六十了,腰腿都不利索,二哥躺在炕上起不来,向文向武还小呢,还是我去吧!”
王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手里的烟袋锅子敲在桌沿上邦邦响:
“你去?你是一家之主!你去了,这一家老小谁管?花银子免役一个,剩下一个我去!我老了,不怕!就算……就算回不来,也值了!”
“爹!您说的这叫啥话!”王老四眼睛红了。
“爷,爹,你们都别争了!”
王老四的大儿子,十九岁的王向文忽然站出来,“我去!我年轻,力气大,扛得住!”
“还是我去吧!”十六岁的王向武也站起来,看着比他矮半个头的哥哥,“我力气比你大!抢饭吃也比你快!”
“你懂个屁!”
王老四回头吼了一句,“那地方是你能去的?你才多大?还没娶媳妇呢!”
“就是没娶媳妇才该我去!”
王向文脖子一梗,“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还有向武呢。爹和爷要是有个好歹,咱家可就塌了!”
“放你娘的狗屁!”
王老四抬手就要打,被王老爷子一把拽住。
一旁,王老四的媳妇和两个女儿早已哭成了泪人。王老太太搂着孙女,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这贼老天不叫人活啊……”
这样的争吵,在村里许多人家同时上演。
村南头,周石头家兄弟三个为了谁去,差点动起手来。最后年迈的老娘颤巍巍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三个儿子面前:
“你们别争了……娘去……娘去给官老爷磕头,求他们让娘替你们去……”
三个汉子瞬间红了眼眶,齐刷刷跪下来,抱着老娘哭成一团。
村北头,李铁头家倒是没吵——他家就他一个壮劳力,没得选。李铁头闷声不响地磨好镰刀,修好屋顶。他媳妇在一旁默默收拾行囊,把家里最后的面做了几块杂面饼子包进去,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粗布包袱上。
整个杨家岭,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哭声。昨日的喜悦,像一场短暂的美梦,醒来后是更深的绝望。
杨家大院里,气氛同样凝重。
元娘挺着肚子,脸色苍白。她让疏影去了一趟娘家,晌午前带回了信。元娘爹在信里说,他们村的情况和杨家岭差不多,加税抽丁的令也下了。不过他有秀才功名在身,按例可免役,田税也有优免,让女儿不必担心,好好养胎。
刘秀芝这边刘家老娘特意过来看望,她四个哥哥纸坊走不开,使银子免役,让秀芝千万别操心,保重身子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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