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便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斜对面打瞌睡的中年商人醒过来擦了擦眼角,目光黏在张海琪侧脸上。
过道那边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视线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靠车厢尾部的两个穿灰褂的男人,更是直勾勾盯着星渔看了许久,隔着面纱都挡不住的那种。
这时一个提竹篮的小女孩顺着过道走过来,辫梢扎着红头绳,篮子里挤着一簇簇沾着水珠的栀子、白兰和一些半开的玫瑰。
她走到张海盐边上,仰起脸,脆生生地开口:“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
张海盐正要掏钱,旁边的张海琪却纹丝不动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驰的田野上,淡淡地接了一句:“不用了,我是他娘。”
星渔正低头吃一块绿豆糕,闻言差点噎住,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肩膀却忍不住颤了两下。
张海虾的嘴角也微微勾了起来,低着头看桌面上的花纹,难得笑得不那么含蓄。
张海盐愣了一瞬,耳根肉眼可见地泛了红,但到底反应快,伸手掏了一张纸币放进女孩手心,把整篮花都买了下来。
“我娘生我早,都给我吧。”
他把竹篮搁在桌面上,挑出那一半开的玫瑰,在手里转了半圈,递到星渔面前。
“呐,还挺好看的。”
星渔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花苞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香气清淡好闻。
张海盐把那篮花往桌心一推,转头看向张海琪,语气里带着点故意讨打的调皮:“师父,你不是说出门要低调嘛?怎么感觉这大半车厢的男人,都像做我们三个的干爹啊。”
张海琪这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斜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老娘天生丽质,披个麻袋都好看。不想要干爹,自己努力去。”
她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风扫过旁边的小徒弟,话锋一转:“再说了,操心操心自己吧,车厢里的目光,可有一半是落在你们未婚妻身上的。”
张海虾原本正倒水,闻言手顿了一下,把茶壶轻轻搁回
桌面上。
张海盐的笑容也收了收,下意识朝星渔那边侧了侧身,像是要挡住过道那边飘过来的视线。
张海琪放下茶杯,指尖点了点桌面,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没护住我家小鱼,你们这辈子别想过门。”
星渔的耳根终于也红了。
她把那枝玫瑰举起来遮住半张脸,面纱边缘蹭过花瓣,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隔着花枝看了对面的两个人一眼,又赶紧垂下去看窗外飞掠的田野。
车厢里汽笛又响了一声,车轮碾过一个道岔,车身轻轻晃了晃。
窗外是南方渐次后退的丘陵与稻田,前方是长沙的方向。
长沙的火车站比厦城乱得多。
月台上挑担的、拉客的、卖茶叶蛋的挤成一团,各种口音的吆喝混在蒸汽机车的白雾里,扑面就是一股子滚烫的人间烟火。
四人随着人流出站,张海琪熟门熟路地拐过两条街,钻进一家门脸不大但热气蒸腾的粉铺,一人一碗肉丝粉,外加一坛子本地谷酒。
粉端上来,汤色清亮,码子铺得厚实。
张海琪给自己斟了一碗酒,慢悠悠地喝了两口。
星渔挑着面条小口小口吸,面纱掀到鼻梁上,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
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旁边晃来一个人。
那人的扮相在长沙城里不算扎眼,灰布长衫,肩上搭个褡裢,手里提一面小铜锣,像是沿街卖艺讨赏的手艺人。
可他的步子不对,没往人群密集的地方凑,反而直直朝张海琪这桌走过来,铜锣在手里颠了一下,叮的一声响,脆得像敲在瓷沿上。
“这位夫人,几位公子小姐,”那人笑嘻嘻地拱了拱手,满嘴江湖气,“我观几位面有风尘,可是远道而来?容我给诸位说几句,此行不太平啊,西北方向有煞气冲顶,诸事多阻,怕是要见血的。”
说完,他目光在张海虾和张海盐脸上各停了一瞬,又笑嘻嘻地收了回去。
张海琪放下酒碗,手撑着下巴看了他两息,忽然弯了弯嘴角:“八爷,您这身行头倒是越扮越像了。铜锣擦得挺亮。”
那人脸上的笑纹纹丝不动,铜锣在手里又颠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海琪小姐好眼力。既然认出来了,那老八就不绕弯子了,大佛爷让我来传句话,今儿个他不在府上,几位且先歇着,该吃吃该逛逛,日子到了自然能见着。”
他说完也不等回话,铜锣往肩上一搭,转身就走了。
张海琪给自己又斟了一碗酒,端起来没喝,在手里转了转,轻声道:“看来他早就算到我们要来。这应该是第一道拦门。”
但她脸上的神色没有半点受挫的意思。
她把碗底那口酒喝完,搁下碗,目光扫过对面的张海虾和张海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两人同时会意。
张海虾沉稳地颔首,指尖在桌沿按了一下,张海盐则是眨了眨眼,压着嗓子说了句:“看我们的吧”,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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