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印象里的方舟?”『纪云明』一愣。
『方观南』推着坐在轮椅上、好像只是睡着的人,轮椅上的人,白发披散,几缕顺着垂着的头落在轮椅的扶手上。
『纪云明』蹲下去,小心地拨开他的发丝,看见熟悉的脸。
少年眉目温和,睫毛温驯地躺着,他似乎只是睡了一觉,随时都会睁开那双白色的眼睛,用略显困惑的眼神看着他们。
『方观南』从手腕上摘下一根头绳,把方舟散落的发丝松垮地扎好:“问卷调查需要足够大的基数,才能保证准确性——才能保证最后回来的是他。”
『纪云明』的手停留在方舟始终没有睁开的眼睛上,他的指腹贴在微凉的眼皮上,任由体温透过皮肤传递到死去的人的身上。
他曾经梦到过一只死去的、白色的鸟,鸟一动不动,羽毛随风颤抖,一时半会,他都没有意识到鸟已经死去。
他依然呼唤着鸟的名字,鸟没有回答,但由于鸟本来就不亲人,他也没有在意这千万次忽略中习以为常的一次。
直到他亲手摸到死去的鸟。
通常、鸟类的体温很高,可以让蛇进入低温烫伤状态。
可是他的手指下只有血肉褪去之后、中空的骨头传来的凉意和脆响,骨头像灰白的山谷,喊起来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孤独又寂寥。
『纪云明』把头凑得更近了一点,用自己的额头抵着方舟的额头,他和方舟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近到他也感受到了死亡的凉意。
『纪云明』问自己。
纪云明问自己。
——方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纪云明』加入了怜爱,方舟怜爱他们,他在父母偶尔提到方舟的话语中也诞生了对那个孩子的怜悯和爱。
那份怜爱在见到方舟之后草长莺飞,还掺杂着遗憾,他遗憾方舟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弟弟。
他既羡慕『方观南』和方舟天生的血缘,又羡慕『木兰柯』在方舟精神上的独一性,他羡慕『齐道平』的能言善道和自来熟也羡慕『齐修远』的心思细腻……
但最终,他还只是想离方舟更近一点。
所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方舟、小舟?
“方舟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懵懵懂懂、迷茫无知地爱着,肆意张扬地闯进每个认识他的人眼里,他应该嚣张,随便敲开谁的门、蛮不讲理地赖着不走,没有人会拒绝他,他应该被所有人爱着,嚣张得可爱。”
『纪云明』和纪云明的话一起响起,一个坚定,一个呢喃。
纪云明现在很想见到鸦舟。
“现在,再把他和你之间所有的回忆,尽可能地告诉我。”『方观南』并不为他的心感动,只是保持足够的理智剔除『纪云明』话中的个人色彩。
构建出一个鸟的标本并不容易,他要摘掉尸体的羽毛、剔除掉腐肉、用试剂把骨头上的残渣清理干净。
再准备完备的、足够坚固的支架,把骨头重新固定好,放在支架上,然后一点点填充皮毛、填充灵魂,按照他生前最灵活生动的模样向世人展示他。
这个过程中会出现无数次意外,可能是某个小骨头零件的缺失,也可能是因为不了解他的习性、生态位,导致定位的偏差,最后制作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
『方观南』要不断调整方案,比对每一个想法,直到推理出正确又全面的方舟,就像他曾经寻找杀死方舟的方法一样,他现在要找到救活方舟的方法。
“哒——”
『方观南』合上笔记本,推着方舟离开了,留『纪云明』一人在原地叹息。
『曲音江』、『齐修远』、『齐道平』、『闻锐』、『黎平鹤』、『关野』、『林岚山』、『吴瞿』、『史君钰』,包括『方观南』,他们都在回答这些问题,都在尽可能地回忆方舟的模样。
还有『木兰柯』,他一点一点走过他生活的地方,在天衣无缝中寻找蛛丝马迹。
只需要一点点端倪,他就能揪出藏起的鸟的尾巴,把他带回家。
『方观南』仍然觉得不够,他开始走向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询问人类对于方舟的所有看法。
记得方舟的人越多,『方观南』线索就越多,回来的方舟就越完整。
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到神明,从他们口中得到的是很多不同的答案。
商人口中的方舟可以招财。『曲音江』想象方舟成为招财猫的模样——顶着两个妙脆角一样的耳朵和一根细长的尾巴,没忍住笑出了声。
猫猫鸟,这很棒。
病人眼中的方舟可以祛病延年。『齐道平』倒吸一口凉气:“这对吗?”
『齐修远』思索、顿悟:“对的。”
孤独的人眼中,方舟是随时会降临在身边的朋友。对此,不知名的林某表示此情况属实。
『曲音江』:“这不是完全没瞒住自己的名字吗?”
『林岚山』狡黠一笑:“不重要。”
……
直到最后,旧神也终于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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