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手腕的酸痛缓解了，一夜未睡的疲惫消散了，心里那些隐隐的紧张和不安，也像被温水洗过一样，变得平静。
“怎么样？”林薇问。
姜小勺沉默片刻，说：“这碗粥……不是我做的。”
“什么？”
“是大家做的。”他看着碗里的粥，“有莉莉安的专注，有G-727的精确，有格伦的坚韧，有伊芙的理性，有蜜莉的快乐，有水精灵的纯净，有墨菲斯老师的智慧，有艾尔维斯的好奇，有林薇的关切，有七彩的调和……还有，我的坚持。”
他笑了笑：“所以，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它属于时味居，属于所有在这里停留过的人。”
众人动容。
酉时，夕阳西下。
姜小勺把粥重新温在灶上，保持刚好入口的温度。然后，他让大家去换身衣服——不是盛装，是干净整洁的衣服。
“客人也许不在乎这些，”他说，“但我们在乎。这是对食物的尊重，也是对客人的尊重。”
莉莉安换下了沾满植物汁液的白大褂，穿了件素雅的青色裙子。G-727把自己的外壳擦拭得锃亮。格伦整理好皮甲，把武器藏在隐蔽但顺手的位置。伊芙调整了外貌参数，让机械感不那么明显。蜜莉和水精灵互相打扮——一个给另一个编水花发饰，一个给另一个洒亮晶晶的粉末。
墨菲斯和艾尔维斯换上了正式的法袍。林薇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七彩给自己洗了个澡，翅膀闪闪发光。
姜小勺还是那身青布短衫，围裙洗得干干净净。
戌时，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圆得没有一丝缺憾。银辉洒满院子，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众人坐在后院，围着那口井，静静地等。
井水平静无波，映着天上的满月。
亥时，起风了。
风不大，但带着凉意。槐树叶沙沙作响，七色果实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像是在呼吸。
“能量读数开始攀升，”伊芙低声说，“时空裂缝即将开启。”
格伦的手按在腰间的震荡器上。
蜜莉紧张地抓住七彩的小手。
姜小勺站起身，走到井边。
子时到了。
月亮升至天顶，月光垂直洒下，井水中的月影亮得刺眼。
然后，井水开始旋转。
不是涟漪，是真正的旋转，形成一个银色的旋涡。旋涡中心，光芒越来越亮，亮到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旋涡中，缓缓升起一个身影。
那是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样式简单的灰色长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清瘦，眉宇间有深深的倦意，眼神空洞，像是看遍了世间万物，却什么都看不进心里。
他赤着脚，踏着井水走出来，站在井台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影子——不是没有，是他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像随时会消散。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姜小勺身上。
“你就是……姜小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是我。”姜小勺微微躬身，“欢迎来到时味居。”
男人点点头，从井台上走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思考要不要走下一步。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棵槐树，看着七色果实，看了很久。
“这里……很温暖。”他喃喃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温暖了。”
姜小勺走进厨房，盛出那碗粥。
粥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热气袅袅升起，在夜空中画出柔和的曲线。
他端着粥走出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请用。”他说。
男人走到石桌前，坐下。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吃了。
然后，他拿起勺子。
很普通的小勺，木制的。
他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
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更加苍白。
勺子入口。
他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吹过，槐树叶继续沙沙响。
井水慢慢恢复平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一息，两息，三息。
男人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握着勺子的手，指节发白。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石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放下勺子，双手捂住脸，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动物。
然后，他发出了声音——不是哭泣，是像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千年的孤独，有无尽的疲惫，有失去一切的悲伤，也有……终于找到归宿的释然。
姜小勺静静地看着他。
众人也静静地看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扰。
月光如水，笼罩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笼罩着这群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笼罩着那个终于落泪的男人。
许久，男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不再空洞。
他看着姜小勺，声音沙哑：
“这粥……叫什么名字？”
姜小勺想了想：
“它叫‘归来’。”
男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点点头，重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吃完。
吃完后，他站起身，对着姜小勺，深深一躬：
“谢谢你。”
“让我想起了……我是谁。”
月光下，他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子时过半，夜还深。
但时味居的灯火，温暖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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