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全丰。”郑开叶的声音将郑夕林的思绪拉回。
车子没有折返高速，而是按照郑开叶的指示，驶向F省最南部的全丰市方向，路越来越难走，从水泥路变成柏油路，再到坑坑洼洼的碎石路，两旁的山更高、更密，村庄也更稀疏。
“书记，进全丰地界了。”周启看着路牌，“这路况……比想象的还差。”
“经济倒数第一，不是没道理的。”栗阳看着窗外大片略显荒芜的山坡地，“山多地少，交通闭塞，产业基础几乎为零。”
中午时分，车子在一个路边小镇停下，小镇只有一条街道，两边是些低矮的店铺，显得有些冷清，郑开叶让周启把车停在不显眼的地方，一行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吃饭。
饭馆里没什么客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见有客人来，连忙起身招呼。
“几位吃点什么？我们这有炒菜，也有面条。”
“简单点，来几个家常菜，四碗米饭。”郑开叶坐下，“老板，生意不大好啊？”
“唉，这穷山沟，哪有什么生意。”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气，“就靠过路的司机和附近干活的民工吃点。年轻人全跑出去打工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
“附近有什么厂子或者项目吗？我看这路好像在修？”栗阳问。
“修路？修了好几年了，说是通往市里的省道要扩宽，钱老不到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老板摇头，“厂子？以前有个小水泥厂，污染大，前年关了，现在就指望山上那点林子，还有零星种些药材、茶叶，卖不上价。”
菜上来了，味道普通，但能吃饱，正吃着，门外传来吵嚷声，只见两个穿着旧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人走进来，大声道：“老陈，这个月的卫生费、垃圾清运费，该交了！”
饭馆老板连忙赔笑：“王主任，李干事，稍等稍等，这就拿。”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其中一个瘦高个接过钱，数了数，皱起眉头：“怎么才八十？不是说了吗，现在标准提高了，一个月一百二。”
“王主任，这……这生意实在不好，能不能通融一下？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补上。”老板恳求道。
“通融？都通融，我们工作还做不做了？”瘦高个不耐烦，“赶紧的，再拿四十！”
老板一脸为难，翻遍口袋，又凑了二十块：“真没了……就这些了。”
瘦高个一把抓过钱，和同伴对视一眼，哼了一声：“算了，看你也不容易，记得下个月按时交齐！”两人晃着膀子出去了。
饭馆老板愁眉苦脸地坐下，嘟囔道：“唉，这费那费，名目越来越多，生意却越来越难做……”
郑开叶和栗阳交换了一个眼神，郑夕林小声问：“爸，他们这是收的什么费？合理吗？”
郑开叶没直接回答，而是问老板：“老板，刚才那是镇上的干部？这卫生费有文件规定吗？”
老板看了看郑开叶几人，见他们像是外地人，压低了声音：“什么干部，就是镇上临时雇的，说是‘综合执法队’，其实就是收钱的，文件？谁见过文件？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不交就找你麻烦，说你这不合格那不合格，我们小老百姓，惹不起。”
栗阳问：“没向上面反映过？”
“反映？往哪反映？镇里他们一伙的，去县里？路远，去了也不一定有人管，回头还得被穿小鞋。”老板苦笑，“算了，就当破财消灾吧，几位看着不像本地人，是来办事的？”
“路过，考察一下。”郑开叶站起身，付了饭钱，又多给了五十块，“老板，生意会好起来的。”
离开饭馆，回到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书记，刚才那情况……”栗阳开口。
“看到了吧？‘小鬼难缠’。”郑开叶脸色凝重，“经济落后，财政吃紧，一些地方就打起了乱收费、乱罚款的主意，加重企业和群众负担，这还只是我们看到的一件小事，全丰的问题，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复杂、更具体。”
“直接去市里？”周启问。
“不。”郑开叶摇头，“去刚才老板说的那个修路工地看看，再到附近的村子转转。”
车子沿着颠簸的土路开了半个多小时，看到一处半拉子工程，几台生锈的工程机械停在路边，路基只修了一小段，堆着砂石料，却不见工人，旁边有个简陋的工棚。
郑开叶下车走过去，工棚里有个看场子的老汉，正在烧水。
“老人家，这路怎么停了？”郑开叶递了根烟。
老汉接过烟，看了看他们：“你们是上面来检查的？”
“路过，看看。这路修了挺久了吧？”
“可不嘛，前年就开工了，说是重点工程，要致富先修路。干干停停，钱不到位，包工头垫不起，工人工资都欠了好几个月，早散了。”老汉叹气，“我们这地方，想办点实事，难啊。”
“包工头是哪的？欠工资没人管？”
“本地的，叫胡老三，他也难，上面工程款拨不下来，他拿什么发工资？工人去镇上、市里闹过几次，没啥用，就给打了个白条，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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