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之所以这样问,一方面他确实不清楚李敏父亲现在的职务。
两年前周建安倒是提过,但领导干部的称呼从来不只是名号。
如果贸然按照原职务喊出一声“李书记”,喊对了,会给对方“这人打听过我”的感觉,显得殷勤。
如果喊错了,更显得自己冒失。
所以,他宁可装作啥都不知道,而是让这个称呼从李敏嘴里说出来。
“叫叔叔就行!”不等李敏回答,门外传进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接踵而来的是皮鞋踩过地毯那不疾不徐的压抑和克制。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推开半掩着的门,正是李敏的父亲,秦北地委书记李思乾。
李向阳立刻起身,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李叔叔好。”
李思乾伸出大手虚压了几下,示意他落座,自己则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淡淡扫过李向阳,没再开口。
片刻,服务员轻手轻脚捧上一盘热毛巾,用竹镊子递过来给几位客人净手。
几道家常菜也很快端了进来,只是没有上酒。
李向阳其实也清楚,所谓的吃饭,无非是给这个非官方的见面找个借口,当然不是为了饱腹。
稍微铺垫了几句,李思乾放下筷子看向李向阳:“你那篇文章,我看了两遍。”
李向阳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没有谦虚,也没有多余的辩解,等着对方的下文。
“科学发展观……”李思乾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这个提法,不是凭空想的吧?”
“算是结合基层工作提炼出来的心得。”李向阳语气平缓的答道。
李思乾淡淡的“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好像这筷子、这菜成了避免尴尬的道具。
“秦北那段……”他忽然抬眼,像是要打对面这个年轻人一个措手不及似的沉声问道:“你真有把握?”
把握?
李向阳没有立刻接话,反而沉默了片刻。
当然,他不是拿不定主意,而是故意放缓节奏,让此刻的慎重落在李思乾眼里,更显分量。
“没有具体的勘探数据。”他的目光坦诚却坚定,“但秦北的地质构造、周边矿区的脉络,我反复推演过无数次,出油、出煤的可能性……极大。”
李思乾点了点头,看向了自己的女儿。
李敏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连忙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四开的三秦地形图,小心翼翼铺在餐桌一边。
李思乾站起身,端着茶杯缓步走到李向阳身侧,手指轻轻落在地图上那片黄褐色的山区上,轻轻一点。
“向阳同志,我不跟你绕圈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语气恳切,却仍端着那种久居上位的架子。“秦北这地方,穷了几辈子了……”
他叹了口气:“满山的黄土换不来一口饱饭,老百姓天天盼着能有一条活路。你这个论断要是能成真,那可是救了几十万百姓,是天大的功德。”
李向阳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茶入口微苦,但回甘不多,有点像掐的太早、太过在意形态的秦巴春茶,并不算好喝。
当然,他并不是因为口渴才喝茶,此时,这杯子,也不过是他的道具。
功德?这个词让他在心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秦北有石油有煤炭,他知道。
这不是推测——对于手握答案的他来说,这事儿绝对是板上钉钉。
但是在要不要告诉李思乾真实信息上,他犹豫了一瞬。
这人明明有求于人,姿态却端得很高,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被审视感。
说不出为什么,也或许和周建安的事情有关,让他不想对他全盘托出。
见李向阳一时没回话,李思乾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能跟我交个实底吗,哪一片,把握最大?”
李向阳盯着地图,目光定格在那一道道沟壑,一条条山梁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李思乾刚才那句话——“满山的黄土换不来一口饱饭”。
他愣了一下。
这话并不夸张,秦北那地方,确实是靠天吃饭,忙活一年到头,混个半饱是常有的事情。
粮食不够了就挖草根,剥树皮。
当然,树皮草根并不是直接啃,一般砸碎了把淀粉弄出来再用来做饭,这就导致了生态的进一步恶化……
或许是屋内的气氛太压抑,一直没啥存在感的卫欣然突然咳嗽了一声。
这声响,像是提醒了李向阳,他忽然发现自己着了相了!
喜不喜欢李思乾这个人,有什么要紧?
他是什么性格,说话什么腔调,以及对自己的态度……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值几个钱?
而且,自己一直在强调结果导向么?
只要这人心里真装着百姓,只要他愿意把秦北的发展往前推,自己再怎么,也得把实底交出来。
反之,要是这人只顾着往上爬,哪怕对自己再好、再客气,那也是两路人。
他收回思绪,重新把视线落回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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