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有没有……”王浩不甘心,扶了扶眼镜,声音带着一丝坚持,“……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看到……像周爷爷故事里,那种刻在石头、木头上的……会发光的‘符纹’?”
“符纹?”货郎醉醺醺地眯着眼,似乎在努力回想,“哦!你说那些鬼画符啊?有!当然有!”他大手一挥,指向镇子西头那片巨大的、如同巨兽骸骨般匍匐着的风化岩壁,“那破石头上就有!不知道哪个缺德祖宗刻的!歪七扭八!风吹日晒都磨得快没了!屁用没有!连个火星子都点不着!”他又灌了一口酒,语气更加轻蔑,“真要有用,落尘镇还能是这副鸟不拉屎的鬼样子?早他娘的发财了!”
货郎的话匣子打开,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路上的艰险、商队的刻薄、货物的难卖,最后醉醺醺地靠在驮兽身上打起了鼾。
阿宁和王浩站在呛人的尘土里,看着货郎那风尘仆仆、写满世俗艰辛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在老周头故事里叱咤风云的“仙师”和“符纹”,在绝大多数凡俗之人眼中,是何等的缥缈、荒谬,甚至……带着死亡的诅咒。
***
几天后,一个更加渺茫的机会出现。阿宁帮镇东头那个瞎了一只眼、据说年轻时给商队喂过马的老光棍刘老头,把他漏风漏雨的破屋顶勉强用枯草和泥巴糊了糊。刘老头摸索着,哆哆嗦嗦地塞给阿宁一小把干瘪的豆子当酬劳。
阿宁看着刘老头浑浊空洞、如同蒙着灰翳的那只独眼,鼓起勇气,一边帮他往破瓦罐里添水,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刘爷爷,您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有没有……碰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比如……身上会发光?或者……走路脚不沾地的?”
刘老头那只完好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向阿宁声音的方向,脸上的皱纹如同干裂的河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宁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根本没听见。
就在阿宁准备放弃时,刘老头那干瘪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坟墓深处的阴冷:
“……‘仙师’……嘿……”
他那只独眼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久远、极其恐怖的回忆,浑浊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年……在‘白骨峡’……远远地……见过一道‘光’……从天上掉下来……像烧着的石头……砸进了对面的黑山崖……”刘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商队的头儿……贪心……带着几个好手……想过去捡漏……结果……”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紧了破旧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没回来……一个都没回来……连声惨叫都没听见……就像……被那黑山……吞了……”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被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子,那只独眼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沉淀了数十年的恐惧:“……后来……风里……飘过来一股味……烧焦的肉味……还有……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香……甜得发腻……闻一口……头晕……想吐……”
刘老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佝偻成一团,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他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地抓住阿宁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浑浊的独眼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喉咙里反复地、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不能去……不能看……会死……都会死……”
阿宁被老人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感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裤袋里的琉璃碎片传来一阵冰冷刺骨的悸动!那不仅仅是对“仙师”力量的恐惧,更是对某种未知、恐怖存在本能的战栗!
***
打探的结果如同落尘镇永远灰黄的天空,沉重而令人窒息。
“听说过,很远的地方才有……”
“那是老周头故事里的……”
“见过的人都死了……”
这些带着麻木、恐惧、或是不屑的回答,像冰冷的石块,一块块垒砌起来,在阿宁和王浩面前筑起了一道高墙。墙的后面,是《墟界仙踪》里描绘的瑰丽世界,也是刘老头口中那吞噬一切的恐怖深渊。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落尘镇涂抹成一片凄凉的暗金色。阿宁和王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土屋。老周头依旧佝偻着腰,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背对着他们,枯瘦的手指机械地拨弄着灶膛里冰冷的灰烬。那卷暗褐色的古卷,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紧贴在他靛蓝长衫的怀里。
王浩看着老周头沉默的背影,破碎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甘。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问道:
“周爷爷……这墟界……真的有‘仙师’吗?他们……住在哪里?”
拨弄灰烬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住了。
灶台边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门外呜咽的风声,穿过土墙的缝隙,带来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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