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同回到保定时,已是傍晚。
长途汽车晃晃悠悠地驶入车站,车窗外的街景从郊野逐渐变为城区。雪化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边的积雪变成脏兮兮的灰色,堆在墙角。天色阴沉,路灯提早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匆匆走过的人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次——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到家了吗?锅里有粥,记得热热吃。”
吴普同回了句“到了”,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车站旁的一个小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需要整理一下思绪,需要计算一下数字,需要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遛弯。暮色四合,远处的楼房亮起点点灯光。吴普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股票交易软件。那个绿色的图标,曾经让他每天点开无数次,现在却觉得陌生。
中国银行,最新价3.48元。他是在3.52元买的1400股,每股亏四分。手指在屏幕上滑过,那些红绿K线图、成交量柱状图、技术指标……曾经他花时间研究的东西,现在看来如此虚幻。
他点了“卖出”,输入数量1400,价格选择市价。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卖出1400股中国银行?预计收回资金约4870元。”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几秒。这五千块钱,曾经是他小心翼翼投资的开始,是他对“可能多赚一点”的期盼。现在,它只是父亲医疗费的一个零头。
点击确认。
交易几乎瞬间完成。账户余额显示:5174.83元。他操作银证转账,把钱转回银行卡。系统提示:T+1日到账。
明天,这五千多块钱就能用了。能交两天住院费,或者买十天的药。
关掉交易软件,吴普同打开手机里的计算器。他开始回忆这些天的每一笔支出,每一个数字。手术费两万,ICU每天两千四,普通病房每天四百左右,药费、检查费、治疗费……
他在计算器上按着:+7200+2400+……
数字不断累加。最终停在元。
十天,三万一千二百元。
这个数字让他呼吸一滞。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夜色完全降临,公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吴普同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家走。街道两旁的小饭店飘出饭菜香味,但他闻到的只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缴费单上油墨的味道。
回到租住的房子,屋里冷冷清清。马雪艳还没下班,桌上放着她的字条:“粥在锅里,咸菜在冰箱。累了先休息。”
吴普同没有胃口。他放下行李,打开抽屉,找出所有的存折和银行卡。农业银行的存折,是他和马雪艳的工资卡,余额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取了两万交手术费后,还剩3862元。建设银行的卡,是结婚时马雪艳姐姐给的红包钱,一直没动,有五千。还有一张邮政储蓄的存折,里面是他工作以来零零散散攒的私房钱,2400元。
他把这些本子摊在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计算:
农行:3862元
建行:5000元
邮储:2400元
股票转出:5175元(明天到账)
总计:元
这是他们现在能动用的全部现金。
但父亲住院才十天,已经花了元。后续呢?
吴普同拿起手机,想给主治医生王医生打个电话问问后续费用,但又放下。问了又能怎样?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
晚上七点半,马雪艳回来了。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的菜,还有一小块猪肉——平时他们很少买肉。
“给你补补。”她把肉放在桌上,看着吴普同的脸色,“怎么了?爸情况不好?”
“不是,爸稳定些了。”吴普同把缴费单和计算纸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马雪艳放下包,一张张看缴费单。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数字,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看到最后的总数时,她的手停在纸上。
“三万……一万……”她念着数字,声音越来越小。
“这才十天。”吴普同说。
马雪艳抬起头,眼睛里有震惊,也有茫然:“那……爸还要住多久?”
“医生说至少还要两周。之后出院,康复治疗、定期复查、长期服药……”吴普同顿了顿,“可能还得准备两三万。”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隔壁邻居看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电视剧对白,欢快的背景音乐,与他们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咱们的存款……”马雪艳开口,又停住。她走到桌前,看着吴普同列出的数字,“一万六千多。”
“加上我姐那五千红包,实际上咱们自己的钱只有一万一千多。”吴普同说。
“那不够。”
“不够。”
两人对视着。马雪艳先移开目光,转身去厨房:“先吃饭吧,饭总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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