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轻松,但吴普同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五十一岁,离退休还有好几年,却要提前“退休”了。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这个年纪,在这个行业,找工作确实难。大厂嫌年纪大,小厂不稳定,自己创业没本钱。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陈芳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别这样,”周经理笑了笑,笑容很勉强,“职场嘛,人来人往,正常。我在绿源干了七年,不算短了。该走了。”
七年。吴普同想起自己来绿源时,是周经理面试的他。那时候周经理四十四岁,头发还没白这么多,腰板挺得直,说话中气十足。七年过去,他老了十岁不止。
“周经理,”陈芳哽咽着说,“您……您什么时候收拾东西?我们帮您。”
“明天吧。”周经理说,“也没多少东西,一个纸箱就够了。”
他说得越轻松,听的人心里越难受。在一个地方干了七年,走的时候一个纸箱就够了。那些付出的时间、心血、热情,都装不进这个纸箱。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周经理合上笔记本,“陈芳,你先回去。小吴,你留一下,我有点事跟你说。”
陈芳站起来,眼圈还是红的。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深深看了周经理一眼:“周经理,保重。”
“嗯,你也是。”
陈芳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吴普同和周经理。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周经理点了支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中缓缓上升,散开。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小吴,”他说,“我走之后,技术部就剩你和陈芳了。张志辉……那孩子心思不在工作上,靠不住。”
吴普同点点头。
“新经理来了,你多配合。”周经理顿了顿,“不过,我说句实话,绿源撑不了多久了。刘总还在努力,但大势已去。你得为自己打算。”
这话周经理说过不止一次,但今天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今天是他作为上司,最后一次给吴普同忠告。
“我知道。”吴普同低声说。
“上次展会,你见了牛丽娟?”周经理问。
吴普同一愣,没想到周经理会问这个。“见了,还去新科看了看。”
“怎么样?”
“厂子新,设备好,待遇也不错。”吴普同如实说。
周经理点点头:“牛丽娟这个人,工作能力是有的,就是性格强势。但在新公司,她是技术总监,需要人,会用人。你要是过去,能发挥所长。”
吴普同沉默了一会儿:“周经理,您觉得我应该去?”
“不是应不应该,是需不需要。”周经理弹了弹烟灰,“你现在需要什么?需要稳定的工作,需要养家,需要为将来打算。新科能给你这些,绿源给不了。”
“可是……”吴普同犹豫着,“这个时候走,总觉得……”
“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刘总?”周经理接过话头,笑了笑,“小吴,职场不是讲感情的地方。我在绿源干了七年,刘总对我不错,但公司要倒了,我也得走。这是现实,不是情义能改变的。”
他又吸了口烟:“你还年轻,二十六岁,路还长。别像我,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待废了。我要是早两年走,也许还有机会。现在五十一了,晚了。”
这话说得吴普同心里发酸。他看着周经理花白的鬓角,深深的法令纹,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今年五十二,和周经理差不多大,因为脑出血落下后遗症,现在走路都费劲。周经理虽然身体还好,但心已经老了。
“周经理,”吴普同说,“您以后……要是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周经理看着他,眼神温和了许多:“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小吴,你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技术也好。就是太实诚,有时候容易吃亏。以后在职场,得多长个心眼。”
他顿了顿,又说:“我走了,技术部那些资料,你整理一下。有用的留着,没用的处理掉。还有那套数据系统,是你一手做起来的,代码和文档都备份好。将来不管去哪里,这都是你的资本。”
“嗯。”吴普同点头。
周经理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吧,回办公室。我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
两人回到办公室时,陈芳正在接电话。看见他们进来,她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周经理,”陈芳说,“刘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周经理点点头:“知道了。”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像在打量这个坐了七年的位置。桌子很旧了,漆面斑驳,边缘处已经磨得露出木纹。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一个笔筒,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用了多年的搪瓷茶杯。
周经理拿起那个茶杯。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边沿处磕掉了一块漆。他摩挲着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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