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夜。
出租屋的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一张旧折叠桌支在煤气灶旁边,桌上摊着面板、擀面杖、盛馅的搪瓷盆。马雪艳在调馅——白菜猪肉,她剁得很细,加了葱姜末、酱油和一点点香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发出“嗒嗒”的轻响。吴普同在擀皮,面团在他手里旋转,擀面杖来回滚动,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就飞了出来,在面板边缘摞起一小叠。
窗户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夜色和偶尔闪过的烟花光亮。屋里只开了一盏节能灯,光线有些发白,但足够照亮这方寸之间的温暖。收音机调得很小声,播放着相声,偶尔传来一两声观众的笑声,像遥远的背景音。
“今年白菜贵,肉也贵。”马雪艳一边搅馅一边说,“这半斤肉就花了八块多。妈打电话说家里杀了猪,让咱们别买太多肉,可空着手回去总不像话。”
“嗯,该买还得买。”吴普同又擀好一张皮,放到那叠皮的最上面,“年终奖不是发了么,宽裕点。”
提到年终奖,两人都沉默了几秒。五千块钱的红信封现在还放在卧室的抽屉里,连同之前取出的八千现金。那是他们对这个年、甚至对未来一段时间的全部底气。
馅调好了,马雪艳洗了手,坐到吴普同对面,开始包饺子。她拿起一张皮,用筷子挑一团馅放在中央,手指灵巧地一捏一挤,一个鼓鼓的、边缘带着匀称褶子的月牙饺就立在了盖帘上。
吴普同也放下擀面杖,开始包。他的手法没马雪艳那么娴熟,饺子形状稍显笨拙,但还算规整。两人面对面坐着,低头忙碌,只有手指与面皮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收音机里断续的笑声。
包到十几个的时候,马雪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普同,咱们……要个孩子吧。”
吴普同手里的饺子皮正捏到一半,听到这话,手指一松,那张皮连同还没成型的馅“啪”地掉在桌面上,一小团肉馅溅了出来,在白生生的桌面上格外显眼。
他抬起头,看向马雪艳。她还在低头包着下一个饺子,动作没停,只是睫毛颤了颤,没敢看他。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照出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你……”吴普同喉咙有些发干,“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马雪艳终于停下手,把包好的饺子轻轻放在盖帘上,抬起头直视他,“我想了很久了。我二十八了,普同。再不要,就晚了。”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吴普同熟悉的温柔,也有一种他很少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可是……”吴普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这间出租屋,不到二十平米,一室一厨,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老旧,但被马雪艳擦得很干净。窗户缝用旧报纸塞着,但还是漏风,冬天靠一个小煤炉取暖。这就是他们的全部。
“房子可以租,”马雪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接过话头,语速加快了些,“但孩子不能等。年龄不等人。我单位好几个大姐,都是三十好几才要,怀得辛苦,生也受罪。有个陈姐,三十六了想要二胎,怀了两次都没保住……”
她说得急切,像要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吴普同却觉得耳朵里嗡嗡的,那些话语飘进来,却难以立刻组织成清晰的意思。孩子。这个词太重大,重大到让他一时无法反应。
“咱们现在……条件够吗?”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涩的。
“怎么不够?”马雪艳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有工作,我也有工作。公司不是缓过来了吗?你刚拿了五千奖金,明年新产品线要是成了,肯定会更好。咱们省着点,养个孩子没问题。”
“可这房子……”吴普同环顾四周,“这么小,孩子生了住哪?连个婴儿床都放不下。”
“先凑合。隔壁小刘两口子,孩子不也在这院里养到两岁才搬走的?”马雪艳说,“苦就苦点,孩子小时候不记事。等咱们攒够了钱,再换大点的。”
吴普同沉默了。他想起上个月在商场,马雪艳看到童装柜台时驻足的样子。她摸着一件粉色的小毛衣,摸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走了。他想起国庆节回她娘家,她抱着哥哥家一岁的小侄女,教她认图片,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蜜。他想起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马雪艳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问怎么了,她只说“没事,做了个梦”,然后转身搂住他,搂得很紧。
原来那些都是伏笔。
“你爸妈……还有我妈,肯定都盼着。”马雪艳声音低了下去,“上次回家,妈拉着我的手说,趁她还能动,能帮咱们带带孩子……”
这话戳中了吴普同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他想起了母亲李秀云,每次电话里总不忘问“雪艳身体怎么样”,然后欲言又止。父亲吴建军嘴上不说,但每次看到村里别人家抱孙子,眼神总会多停留一会儿。还有马雪艳的母亲,虽然从不催,但那份期待也隐隐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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