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项:收入。他和马雪艳的工资。他基本工资一千八,岗位津贴八百,加起来两千六。马雪艳在乳品厂,工资低些,基本工资一千二,加上补贴,大概一千五。两人加起来四千一百块。年终奖和季度奖不算在月收入里,不稳定,不能计入常规预算。
第二项:固定支出。房租三百五。水电煤气,平均每月一百。电话费两人一百。交通费,他骑车基本不花钱,马雪艳坐公交,每月五十。这些加起来,六百。
第三项:生活费。吃饭是最大头。两个人,就算再省,每月米面粮油、肉蛋蔬菜,最少也要八百。日用品、偶尔添件衣服、人情往来……这些杂七杂八,每月至少三百。这里就是一千一。
第四项:给家里的钱。每月固定给父母五百,妹妹小梅的药费平均每月三百(有时多有时少,取平均)。这里是八百。
光是这些加起来,已经两千五百块了。收入四千一,减去两千五,还剩一千六。
这一千六,要应对所有意外:生病买药,同事结婚随礼,家里突发用钱,冬天添件厚衣服,过年过节的额外开销……还有,如果他们真要孩子,从怀孕到生产的检查费、营养费、住院费,孩子出生后的奶粉、尿布、衣物、疫苗……
他不敢再往下算。手指在计算器上停顿,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孤零零的“1600”。
就算他们不吃不喝,把每月能省下的一千六全部存起来,一年是一万九千二。而房价呢?按马雪艳姐姐说的,一年涨了五百一平。七十平的房子,一年就涨了三万五。他们存钱的速度,追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
如果借钱买了房,背上月供一千一,那么每月结余就变成了零。任何一点意外,都会让这个脆弱的平衡崩塌。如果马雪艳怀孕后需要请假,收入减少怎么办?如果孩子生病需要花钱怎么办?如果父母那边急需用钱怎么办?
这些“如果”,每一个都可能发生,每一个都足以压垮他们。
吴普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数字还在眼前飞舞,像一群嘲弄的萤火虫。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钱这个东西,在书本上、在理想中轻飘飘的一个词,在现实生活里,竟是如此具体、如此沉重、如此无处不在。
它决定着他们能不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屋顶,决定着未来的孩子能不能有一张安稳的小床,决定着父母晚年能不能少些忧虑,决定着马雪艳提起“家”时,眼里是光彩还是黯然。
而他,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一个技术部副经理,一家两口上班拼尽全力,每月能攒下的,只是一千六百块钱。在飞涨的房价面前,在未来的重重开销面前,这一千六,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没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没有开灯,办公室沉入一片灰蓝色的昏暗。吴普同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算了一夜账?不,其实不用一夜,那些数字早就清晰了,只是他之前不愿意如此赤裸地面对。
现在,电话挂断了,承诺许下了,未来摊开了,他不得不面对。
他想起父亲吴建军。父亲一辈子在土地上劳作,在砖窑厂打工,挣的是汗珠子摔八瓣的钱。可父亲用那些钱,供他上了大学,给家里盖了房,给了他们兄妹一个虽然清贫但完整的家。父亲从来没抱怨过钱难挣,只是沉默地、一锹一镐地,挖出生活所需。
现在轮到他了。他坐在办公室里,不用风吹日晒,动动脑子,写写算算,挣的比父亲多。可他依然感到无力,依然被钱压得喘不过气。是时代变了吗?还是他依然不够努力?或者,有些东西,不是单靠努力就能解决的?
不知道。他只知道,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下午六点。该吃晚饭了,食堂应该开了。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走到窗边,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灯光一片连着一片,温暖,璀璨。那万千灯火里,有多少是像他一样,在计算、在挣扎、在为一盏属于自家的灯而奔波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值班还要继续,工作还要做,日子还要过。钱很难挣,但还得挣。房子很遥远,但也许,一步一步,总能靠近一点。
他关上窗户,锁好办公室的门,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孤独,但沉稳。
食堂的灯亮着,温暖的光从门玻璃透出来。他推门进去,王师傅正在盛饭,看见他,笑呵呵地说:“吴经理,正要喊你呢。今晚有剩的饺子,我给你热热?”
“好,谢谢王师傅。”
他坐下来,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里那堆冰冷的数字还在,但此刻,一碗热饺子,一盏灯,一个还在运转、需要他守护的工厂,让他觉得,至少今夜,还能扛过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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