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清晨六点半。
保定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弥漫着一夜积攒下来的浑浊空气,混合着泡面、汗味和尘土的气息。座椅上零零散散坐着些赶早班车的人,大多神色疲惫,裹着厚厚的棉衣,缩在椅子上打盹或发呆。吴普同坐在靠窗的位置,脚边放着一个鼓囊囊的旅行包,里面是给家人带的年货和马雪艳叮嘱他带回去的一些零碎东西,还有特意给妹妹小梅买的一包红枣和一件浅蓝色的新毛衣。
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外面的天色还是深沉的靛蓝色,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广播里响起检票的通知,吴普同拎起包,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上了开往县城的大巴车。
车是老旧的宇通客车,蓝色的座椅套已经洗得发白,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海绵。吴普同选了靠窗的座位,把包放在脚边。车厢里很快坐满了大半,大多是和他一样年后赶着回家或走亲戚的人,带着大包小包,互相寒暄着“过年好”。发动机沉闷地启动,车身抖动了几下,缓缓驶出车站。
城市在车窗外后退。初四的街道比平时冷清许多,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红灯笼和春联还在,但年三十那种热烈的喜庆劲儿已经淡了,剩下一种节后特有的、慵懒的安静。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国道,窗外的景色变成了冬日华北平原典型的淡绿——田野里还没有返青的冬小麦,杨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晨雾里,偶尔有炊烟升起。
吴普同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他其实不困,昨晚在值班室睡得还可以,但脑子里那堆数字和问题像纠缠的线团,让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理一理。车厢的颠簸和发动机的低吼反而成了某种白噪音,让那些翻腾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房子,孩子。这两个词从初二那天起,就像背景音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马雪艳电话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最后那句“我再想想”里掩不住的失落,一遍遍回放。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因为一次电话的搁置就过去。它会在某个夜晚,在两人安静的间隙,在看见别人家孩子或新房的时候,重新冒出来,像一根隐秘的刺。
还有小梅。他这次特意买了红枣和新毛衣。红枣补血,小梅常年吃药,气色总是不好。浅蓝色的毛衣,她喜欢安静的颜色。上次打电话母亲说,小梅最近病情稳定多了,按时吃药,能帮家里做些简单的活,偶尔还会笑。这大概是这段时间来,最让他宽慰的消息之一。
车开得平稳了些。吴普同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这片土地他太熟悉了,每一道田埂,每一片树林,都像是刻在记忆里的地图。小时候,他带着小梅在田埂上挖野菜,小梅总是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哥,这个能要吗?”那时候的小梅,眼睛清亮,声音细细的,像春天的风。后来她病了,眼神变得空洞,有时会自言自语,有时会莫名地恐惧。再后来,吃药控制,时好时坏。每次回家,他最怕看见小梅发病时的样子,也最欣慰看到她安静稳定的时刻。
车子颠簸了一下,吴普同的头轻轻磕在玻璃上。他坐直身子,看向前方。路还长,车在继续开。就像生活,问题还在那里,但日子得一天天过。至少,小梅现在稳定,这就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好事。
八点四十,车子在县城汽车站停下。吴普同拎着包下了车,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站外停着几辆等着拉活的三轮车,车夫们裹着军大衣,揣着手,见他出来,纷纷招呼:“去哪儿?上车就走!”
吴普同摇摇头,走到路边等开往柳林镇的公交车。从这里到西里村还有十几里地,公交车能到村口,再走回去。
等车的时候,他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到县城了,等车回。”
很快回复:“路上慢点。饺子馅和好了,等你回来煮。小梅今天早上还问,‘哥今天回来吗?’”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他心里一暖。“小梅问”,这平常的三个字,对别人家来说再普通不过,对他们家却是病情稳定的信号——她知道惦记人了,会表达想念了。饺子,家的味道。不管外面有多少烦心事,推开家门,总有一碗热饺子等着,还有一个病情稳定的妹妹会轻声问“哥回来了?”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再难,人也要有个家。
公交车来了,破旧的中巴,塞满了人。吴普同挤上去,站在过道里,手扶着椅背。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烟味、汗味、鸡鸭的腥味(有人带着活禽),还有年货的甜腻味。人们大声交谈,说着过年的见闻,谁家嫁女儿了,谁家添孙子了,谁在外面挣了大钱回来了。这些声音嘈杂,却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车子在坑洼的县道上摇晃前行。窗外是熟悉的景色——路边的白杨,远处的砖窑厂烟囱,一片片的麦田(冬小麦还没有返青,在枯黄的土地上点缀着淡淡的绿意)。吴普同看着,心里那股在城市里积压的憋闷,慢慢被这辽阔的田野稀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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