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车在西里村路口停下。吴普同下了车,深吸一口清冷而干净的空气。从这里到家还有一里多的土路,他拎起包,迈开步子。
土路被冬天的严寒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硌硌”的声响。路两边的沟里还有残雪,脏兮兮的。偶尔有骑自行车或步行的人经过,大多是认识的乡亲,停下来打个招呼:
“普同回来啦?”
“哎,刚回来。”
“年过得好啊?”
“好,好。您也好?”
简单的寒暄,朴实的问候,没有任何城里人那种客套和距离。这就是老家,一切都直接,都实在。
走了十多分钟,村口那棵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光秃秃的,但在吴普同眼里,比任何高楼大厦都亲切。树下有几个老人蹲着晒太阳,看见他,都抬起头。
“建军家大小子回来啦!”有人喊。
吴普同笑着点头,加快脚步。拐进熟悉的胡同,推开那扇斑驳的红色铁门,院子里,母亲李秀云正在晾衣服。她身旁,一个穿着暗红色棉袄的身影安静地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空衣架——是小梅。
“妈!小梅!”吴普同喊道。
李秀云回过头,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可回来了!雪艳念叨一上午了,说你这会儿该到了。”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快步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沉不沉?路上冷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小梅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不像以前那样躲闪或空洞,而是有焦距的,虽然还是有些怯生生的。她嘴唇动了动,小声说:“哥。”
就这一声“哥”,吴普同觉得一路的奔波都值了。他走到小梅面前,从包里拿出那件浅蓝色的毛衣:“给你买的,试试看喜欢不?”
小梅接过毛衣,摸了摸面料,又抬头看他,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好看。”
堂屋的门帘掀开,马雪艳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脸上沾着一点面粉。看见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回来啦?饿了吧,水烧着呢,这就给你煮饺子。”
就这一句话,一路的疲惫和心头的沉重,忽然就卸下了一大半。吴普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和愧疚。他在外值班,她在家里等他。他在为未来发愁,她在为他煮饺子。这个画面那么简单,却那么有力地告诉他:无论多难,总有人在等你回家。
“嗯,饿了。”他笑着说,又转向小梅,“进屋吧,外头冷。”
小梅点点头,抱着新毛衣,跟在他身后进了堂屋。她把毛衣小心地放在炕上,然后安静地坐在炕沿,看着他们。
马雪艳转身进了厨房,很快传来风箱拉动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的轻响。吴普同把外套脱了,挂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马雪艳正在灶台前忙碌,灶膛里的火苗映红了她半边脸。面板上摆着包好的饺子,一个个胖嘟嘟的,像小元宝。
“韭菜鸡蛋馅的,”马雪艳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你爱吃。妈特意留着韭菜,没舍得都包了年夜饭的。”
吴普同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她身上有烟火气和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马雪艳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上。
“累了?”她轻声问。
“嗯。”吴普同实话实说,“但看见你,看见小梅好好的,就不累了。”
水开了,马雪艳轻轻挣开他,开始下饺子。白白胖胖的饺子“扑通扑通”跳进沸水里,打着旋儿。她用笊篱轻轻搅动,防止粘锅。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她的侧脸,却让这个画面更加温暖真切。
饺子煮好了,盛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吴普同坐在堂屋的小方桌前,马雪艳给他倒了醋,又拍了两瓣蒜。小梅依然安静地坐在炕沿,但眼睛看着桌上的饺子碗。
“小梅,来,你也吃。”吴普同招呼她。
小梅摇摇头,小声说:“我等妈和嫂子。”
正说着,李秀云晾完衣服进来了,马雪艳也端着自己的碗坐下。一家四口围着小方桌,开始吃这顿迟来的团圆饺子。
吴普同吃着,马雪艳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母亲李秀云不时给小梅夹个饺子,轻声说:“多吃点,你哥买的肉,香。”小梅小口吃着,偶尔抬头看看吴普同,眼神安静。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院子里的鸡在咕咕叫,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一切都安宁,踏实。小梅病情稳定,能安静地坐着吃饭,能认人,能说简单的对话——对吴普同来说,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下饭。
下午,弟弟家宝和弟媳小云也来了。小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孕晚期,走路有些笨拙,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光彩。家宝扶着她,小心翼翼,眼神里满是疼爱和期待。他们带来了糕点水果,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喝茶,嗑瓜子,聊天。
小梅依然安静地坐在炕沿,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那件新毛衣的标签。但当小云挺着肚子小心地坐下时,小梅抬起头,看了小云的肚子一会儿,然后轻声问:“快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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