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清晨六点半。
吴普同站在饲料库门口,看着东边天际慢慢泛白。三天了,检测结果还没出来。他打过两次电话,对方都说“再等等,样品多,排队呢”。
他等得起,可外面的世界等不起。
这三天,新闻铺天盖地。三鹿,三聚氰胺,肾结石婴儿,问题奶粉,问题奶源……那些词像长了翅膀,飞得到处都是。电视里天天播,收音机里天天讲,报纸上天天登。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人在议论,在骂,在猜,在怕。
牧场的工人也开始议论了。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几个人围在食堂里,声音压得很低,但吴普同能听见。
“听说石家庄那边好几个牧场都停了,奶站不收奶了。”
“那牛怎么办?奶挤出来没处送,不得倒掉?”
“倒就倒呗,总比出事了强。”
“出事?出什么事?咱们的料可没问题。”
“你说了算?现在谁信你?”
吴普同听着,没插嘴。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等结果吧,等那批棉粕的检测结果出来,一切就清楚了。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七点整,老耿的皮卡从外面开进来。他昨晚去县城办事,一夜没回。车停在办公楼前,老耿从车上下来,脸色很难看。
吴普同走过去:“耿总,怎么了?”
老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摆摆手,往办公室走。吴普同跟在后面,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
进了办公室,老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烟,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吴工,”他开口,声音沙哑,“刚才奶站给我打电话了。”
吴普同心里一紧。
“说明天开始,不收奶了。”老耿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更浓了,“所有散户奶,一律停收。什么时候恢复,不知道。”
他说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往外走。
吴普同跟着他,走到牛舍门口。老耿站在那儿,看着里面那些奶牛。那些牛刚被赶出来,正准备去挤奶厅。它们排着队,慢悠悠地走,偶尔低下头吃一口路边的草,偶尔抬起头,发出“哞”的一声。
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格外平静。
可老耿的眼睛红了。
他忽然冲进牛舍旁边的工具棚,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铁皮桶。他走到牛舍门口,把那个桶狠狠踢了出去。桶飞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滚了几滚,倒在草丛里。
“这他妈叫什么事!”老耿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几个工人远远地看着,不敢过来。
老耿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身子在发抖。他盯着那些牛,那些还在悠闲走动的牛,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牛,眼眶越来越红。
吴普同没说话。他走到草丛边,弯下腰,捡起那个铁皮桶。桶上被踢出一个凹痕,边缘沾着泥。他把桶扶正,放在一边,然后蹲下来,把散落在草丛里的饲料一颗一颗捡起来。
那些饲料是金黄色的,玉米、豆粕、棉粕、预混料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他熟悉的味道。他一颗一颗地捡,手心很快就积了一小把。
老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捡。
“吴工,”他的声音沙哑,“你捡它干什么?”
吴普同没抬头,继续捡:“不能浪费。”
“浪费?”老耿苦笑了一下,“明天奶都不收了,这些料喂了牛,奶挤出来往哪儿倒?留着干什么?”
吴普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捡,一颗一颗,很慢,很仔细。
“耿总,”他说,“这批料,是我们自己配的。每一颗,都是我们看着配出来的。玉米,豆粕,棉粕,预混料,都是合格的。喂给牛,牛吃了,产的奶,也是合格的。”
老耿没说话。
“奶站不收,不是奶的问题。”吴普同站起来,把手心里那捧饲料给老耿看,“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老耿看着那捧饲料,看着那些金黄色的颗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也开始捡。
两个人蹲在草丛边,一颗一颗地捡着那些散落的饲料。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照在他们背上,暖洋洋的。远处的牛还在慢悠悠地走,偶尔发出一声哞叫,那声音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平静,格外遥远。
捡完的时候,吴普同的手心里已经满满一捧了。他把那捧饲料倒回料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耿站起来,看着那个被踢瘪的桶,苦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刚才……”
“没事。”吴普同打断他。
老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吴工,你说咱们这奶,还能卖出去吗?”
吴普同想了想:“不知道。”
“那咱们这牛,还养吗?”
“养。”
“为什么?”
吴普同看着那些牛,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悠闲吃草的样子。一头小牛犊正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追了几步,蝴蝶飞高了,它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天空,嘴里发出“哞”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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