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埋战友时,有个士兵把家乡带来的辣椒埋进土里,说这样能让弟兄们的魂灵找到回家的路——四川的山里,辣椒红的时候,就是收麦子的时节,家里该盼着他们回去了。
王二娃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子弹壳,揣进怀里。他要留着,等打跑了鬼子,拿回去给娘看看,告诉她,她的儿子没丢人,一枪就撂倒了个鬼子指挥官。
风刮过土塬,带着血腥味和黄河的潮气,吹起他磨破的衣角,也吹起阵地上未烧尽的纸片,那是陈老四没读完的家书,上面两个字,在风里轻轻打着旋。
防线还在,人还在。只要太阳明天照常升起,他们就还站在这里。
日头刚过晌午,风陵渡村头的老槐树下就炸开了锅。
先是去渡口拾柴的狗剩疯跑回来,裤脚沾着泥,嗓子喊得劈了叉:“打跑了!川军弟兄把鬼子打跑了!”
这话像长了翅膀,眨眼就飞遍了全村。
正在碾盘上推玉米的张婶手一松,碾棍“哐当”砸在石盘上,玉米粒子蹦得满地都是也顾不上捡;
蹲在墙根编筐的李大爷猛地站起身,老花镜滑到鼻尖,盯着渡口方向直搓手;
就连刚学会走路的小石头,也被娘抱着往人堆里挤,举着手里啃了一半的红薯,咿咿呀呀跟着喊“打跑了”。
“得给弟兄们送点啥!”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像是点着了引线。王老汉吧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溅在手背上也没觉疼:“俺家粮囤里还有去年的高粱面,二十来斤,全扛上!”他婆娘在屋里听见,掀开帘子就往外抱粮袋,粗布袋子上还绣着个褪色的“丰”字。
西头的陈寡妇挎着篮子从家里出来,篮子里是二十个鸡蛋,个个带着温乎气。那是她攒了半个月,本想托人捎去县城换点药的,此刻却把篮子往大车上放得稳稳的:“弟兄们流血,总得补补身子。”鸡蛋在篮子里轻轻晃,像藏着一团团暖黄的光。
碾坊的刘师傅扛来七十个白面馒头,是用攒了仨月的细粮蒸的,馒头顶上还留着指印——那是他婆娘揉面时按的,说这样的馒头“瓷实,抗饿”。“还有十五斤花生!”他拍着粮袋,花生在袋里“哗啦”响,“炒着吃,给弟兄们解乏!”
女人们挎着菜篮子往村口聚,黄瓜顶着嫩黄的花,茄子紫得发亮,豆角绿得能掐出水。
张婶把自家菜窖里存的萝卜、白菜全搬了出来,码在地上像座小山,嘴里念叨着:“多吃菜,败火!”
后沟的赵木匠牵着半大的黑猪来了,那猪是他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用的,此刻却拍着猪脑袋笑:“杀了炖汤!让弟兄们暖暖胃!”猪哼哼着挣了挣,尾巴却摇得欢实,像是知道要去做件正经事。
最热闹的是搬酒的汉子们。十坛高粱烧,是村里老烧锅去年酿的,泥封上还印着“冬”字。
李大爷抱着酒坛,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壁:“这酒烈,给弟兄们壮胆!”坛口的红布飘起来,带着股子呛人的酒香,混着泥土味,竟让人心里发烫。
日头斜斜挂在天上时,村口的牛车已经堆得像座小山。账房先生戴着老花镜,在石板上一笔一划记着:
“王老汉,高粱面二十二斤;陈寡妇,鸡蛋二十个;刘师傅,面粉七十斤、花生十五斤……”末了一数,光粮食就凑了一百四十多斤,蔬菜堆得冒尖,还有那头哼哧哼哧的黑猪,十坛沉甸甸的酒。
“走!”赵木匠吆喝着,鞭梢一甩,牛车“吱呀”着往阵地赶。车辕上插着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像面小小的旗。村里的娃子们跟在车后跑,举着手里的野菜、野果,喊着“给叔叔吃”,声音脆得像铃铛。
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却没了清晨的凉。牛车上的白面馒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鸡蛋的暖意在篮子里慢慢淌,就连那坛高粱烧,仿佛也在陶坛里咕嘟着,等不及要烫热弟兄们的喉咙。
远远地,阵地的轮廓在土塬上显出来。车上的乡亲们都直起了腰,望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掩体,望着插在土坡上的军旗,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重了千钧——那不是粮食,是日子,是盼着川军弟兄们守住的、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明天。
李家钰的手指正沿着地图上黄河的走向划过,指腹碾过那些被红蓝铅笔标注的渡口据点,耳边还残留着枪炮的余响。
桌上的油灯芯结了层黑垢,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褶皱的地图上,像一道凝固的伤痕。
“报告军长!”警卫员小陈掀门帘的手带着劲,粗布帘子“啪”地打在门框上,他额头的汗珠顺着晒脱皮的脸颊往下滚,声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亮堂,“风陵渡的乡亲们……乡亲们推着车来送东西了!就在帐篷外等着呢!”
李家钰猛地直起身,军靴在泥地上蹭出半寸深的印子。他方才还在盘算弹药缺口,想着怎么把仅剩的三箱手榴弹分拨到各连,此刻紧绷的眉峰竟悄悄松了些。
“乡亲们?”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帽,帽檐上还沾着晨雾凝结的白霜,大步往外走时,腰间的手枪皮套撞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