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飞溅中,他的吼叫声在林子里撞来撞去,像头受伤的野兽,却穿不透这无边无际的林海,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闷响,消散在风雪里。
这样的戏码,在大洪山的崇山峻岭间,正轮番上演。
一六二师的小分队钻进了快活岭那片茂密的楠竹林。
碗口粗的竹子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竹叶上积着雪,偶尔有风吹过,雪沫子就簌簌落下。
他们穿着和竹色相近的破军装,手里握着削尖的竹矛——那矛尖特意用桐油浸过,又硬又滑,透着森然的寒气。
上等兵马小五才十七岁,脸冻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却死死盯着五十步外的鬼子哨兵:
那家伙靠在竹竿上打盹,军帽歪在一边,露出光秃秃的脑门,嘴里还哼着走调的日本小调,调子轻快,与这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
马小五猫着腰,脚下踩着厚厚的竹叶,悄没声地绕到哨兵背后,左手猛地捂住对方的嘴,那手掌宽大有力,让鬼子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右手紧握的竹矛毫不犹豫地从肋骨间捅进去,足有半尺深。鬼子的身子猛地一颤,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马小五赶紧扶住他软下去的身体,费力地拖进竹林深处的雪窝,用竹叶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军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夜下来,快活岭沿线的鬼子哨兵悄无声息地少了十三个。
剩下的那些,缩在岗楼里,连撒尿都得三人结伴,枪栓拉得“哗啦”响,眼睛瞪得像铜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暗处的竹矛会突然刺过来,夺走自己的性命。
一五〇师则盯上了黑风口的巡逻队。三连长周旭带着弟兄们在雪地里挖了十几个陷阱,每个都宽三尺、深五尺,底下埋着削尖的木桩,桩尖闪着寒光。
上面铺着枯枝和薄雪,看上去跟周围的平地没两样,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蹲在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手里紧紧攥着枪,看着日军巡逻队一步步走近,手心捏出的汗在手套里冻成了冰,又顺着指缝溜走。
最前面三个鬼子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刚踏上陷阱的位置,“哗啦”一声,脚下的枯枝雪层骤然塌陷,三人猝不及防,尖叫着掉进齐腰深的冰窟窿里,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们的衣裤,冻得他们嗷嗷直叫,拼命想往上爬,却被底下的木桩扎得惨叫连连。
躲在树上的川军弟兄们早准备好了手榴弹,拉弦后往下一扔,“轰隆”几声,炸得冰碴子混着血沫子飞溅,场面惨烈。
周旭跳起来,挥着大刀冲上去,一刀劈在一个正想爬上来的鬼子脖子上,滚烫的热血喷了他一脸,在寒风里瞬间冻成冰壳,像抹了层红漆,却让他的眼睛更亮了,透着一股狠劲。
等鬼子大队人马从长岗镇闻讯赶来时,那些陷阱早被新雪填好,恢复了原状,只剩几顶冻在冰里的黄呢帽,像几枚嘲讽的印章,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无声地证明这里曾有过一场激烈的厮杀。
指挥部里,王缵绪听着通讯员报来的一个个捷报,紧锁了数日的眉头渐渐舒展。
墙上的地图上,代表日军的蓝箭头像一群无头苍蝇,在青峰山、长岗镇、周家湾之间乱撞,时而往南,时而朝北,兜来转去,却连川军主力的边都没摸着,反而处处碰壁。
而代表己方的红箭头,则像一群灵活的游鱼,在蓝箭头的缝隙里穿来穿去,时不时咬一口就迅速钻进密林,消失无踪。
“总司令您看!”参谋长指着地图上的客店坡,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红色标记上,语气里难掩兴奋,“鬼子三十九师团被咱们拖在这儿三天了,昨天去扫荡黑风口,扑了个空;
今天又被一六一师引到宝珠峰,来回跑了百十里地,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听说有个小队昨晚在雪地里宿营,冻掉了七个脚趾头;今早更惨,发现三个哨兵冻僵在哨位上,硬得像块冰,推都推不倒!”
王缵绪拿起铅笔,在客店坡以西的斋公岩画了个圈,笔尖用力,在地图上戳出个小坑:
“让一六二师往这儿挪两个连,藏在斋公岩的山洞里。那地方洞多,易守难攻。
鬼子路过就打冷枪、扔手榴弹,打完就往快活岭跑,跟他们兜圈子。
记住,千万别硬碰硬,就跟他们耗,让他们想歇歇不成,想走又走不脱,把他们的锐气一点点磨掉。”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仿佛都藏着暖意,“这盘磨,咱们得慢慢推。
等把鬼子的力气磨没了,骨头磨碎了,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电台的“滴滴答答”声里,新的指令顺着电波飞向大洪山的各个角落。
雪林深处,川军弟兄们靠在树干上,嚼着冻硬的野菜饼——那饼子硬得能硌掉牙,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却没人抱怨,反而嚼得津津有味。
他们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鬼子骂声和零星的枪声,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像一群盯着猎物的饿狼,耐心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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