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油茶锅总在灶上咕嘟着,茶油混着炒米的焦香漫出来,在堂屋的八仙桌腿绕来绕去,像条没骨头的蛇。我蜷在桌下数小姨的绣花鞋,鞋面上的粉桃花被青砖地蹭得发灰,鞋尖沾着点黄泥巴——是从黑风口那道梁带回来的,她今早去给杏儿送布鞋,回来时脸白得像浸了水的纸,指尖的顶针还卡在指节上,取不下来。
"后来呢?"小姨的筷子在粗瓷碗里搅,炒米沉下去又浮上来,碗沿的豁口刮着她的指腹,"柱子他娘真看见......看见柱子的头挂在树杈上?"
"嘘——"老根叔的烟杆在桌腿上磕出火星,火星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缩。他的黄牙咬着烟嘴,烟袋锅里的烟丝明明灭灭,映得他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当着娃的面,说这干啥。"话虽如此,他往小姨那边凑了凑,烟圈飘到她耳后,带着股呛人的土烟味,"狗蛋他二舅跟柱子同村,说柱子被抬回来时,脖子弯得像晒蔫的豆角,脊梁骨全断了,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瞳孔里全是树杈子影,密密麻麻的,像爬满了黑蚂蚁。"
小姨的耳尖红了,慌忙端起茶碗,茶沫沾在她嘴角,像没擦净的唾沫。我看见她的手在抖,碗底磕着桌面,发出"当当"的轻响,像谁在用指甲弹。我知道她在想啥——上个月柱子托人捎来的麦乳精,她还藏在樟木箱里,铁皮罐上的美人头被摩挲得发亮,罐口的锡箔纸总沾着她的指纹,像按上去的红印。
那时候村里的后生找姑娘,全靠摩托车的"突突"声打破黑。石头那辆嘉陵牌摩托车是偷他爹的,车斗锈得能看见里面的弹簧,黄澄澄的,像露出的骨头。车灯蒙着层灰,照出去的光歪歪扭扭,像条瘸腿的狗在地上爬。出发前石头往车把上绑了红绸子,说是他娘求来的平安符,红绸子在风里飘,像截淌血的肠子,边角还沾着点香灰。
"你确定杏儿她爹妈睡死了?"石头的脚在踏板上磕,引擎"咔咔"响,像咳嗽的老头卡了痰。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车把的手滑溜溜的,红绸子缠在指缝里,勒出红痕。
柱子往嘴里塞了颗橘子糖,糖纸在月光下闪了闪,金箔面映出他的半张脸,"放心,她哥去镇上赌钱了,她爹妈耳背,打雷都醒不了。"他往石头后颈拍了下,手心的汗蹭在他衬衫上,洇出片深痕,"对了,带上那包水果糖,杏儿爱吃橘子味的,上次跟我念叨好几回。"
七点刚过,摩托车就窜出了镇子。山路坑坑洼洼,车把抖得像筛糠,石头的胳膊肘撞在车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油箱上,"滋滋"响,像滴进了滚油。柱子在后座晃,膝盖时不时顶石头的腰,军绿色外套的拉链没拉,风灌进去,鼓得像只装了气的猪尿泡,衣摆扫过石头的手背,冰凉,像条蛇爬过。
"你他妈坐稳点!"石头骂了句,车灯扫过路边的坟头,碑上的字被雨水泡得发涨,"王二麻子"三个字糊成一团,像张哭花的脸。"这要是摔下去,咱俩都得喂野狗,去年黑风口就叼走了张屠户的猪崽子,找着的时候只剩半只蹄子。"
柱子没应声,反而往前挪了挪,肩膀顶着石头的背。石头感觉不对劲——柱子明明比他瘦,此刻却沉得像块石头,后背被压得发疼,像是有人在后面使劲推,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他想回头骂两句,脖子却僵得像生了锈,转不动。
"挤啥?"石头猛踩刹车,摩托车在石子路上滑出半米,车灯晃过一棵老槐树,树影在地上张牙舞爪,像要扑过来咬人。车把上的红绸子被风吹得缠上他的手腕,越勒越紧,像根血绳。
后座的人还是没说话,只是又往前挤了挤,这次更狠,石头的胳膊被挤得偏离车把,差点撞上山崖。他闻到股味,不是柱子身上的汗味,是股土腥气,混着点腐烂的甜,像夏天烂在地里的西瓜,又像外婆腌坏了的梅子酱,酸得人牙床发软。
"柱子你......"石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突然想起,柱子今早睡过头,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的是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还补着块补丁,不是这军绿色。这外套的料子硬邦邦的,像晒了半个月的牛皮,蹭得他后颈发麻。
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凉,像有人对着他脖子吹气。那股土腥味更浓了,石头的头皮"嗡"地炸开,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车把的红绸子上,晕开片深紫,像血。他的手在抖,摸到车把右侧的后视镜,镜片裂了道缝,像道没愈合的疤,边缘还沾着点干了的泥。
"看......"
一个尖溜溜的声音,像指甲刮玻璃,贴在他耳边说的。不是柱子的声,也不是男人的声,细得像女人的,却又带着股说不出的僵硬,像生锈的门轴在转。
石头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可那声音还在耳边绕,"看镜子......看......"
他咬着牙,用袖子擦了擦后视镜。镜片上的裂缝正好划过镜中的影像——他看见自己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门牙咬着下唇,渗出血珠。而他身后,紧贴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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