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张脸,白得像涂了石灰,圆得像晒谷场上的石碾子。没有头发,没有耳朵,甚至没有脖子,就那么凭空悬在后座,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纸。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没有眼白,黑洞深处好像有东西在动,像蛆虫在烂泥里拱,又像无数根细头发在飘。嘴咧得很大,嘴角快咧到耳根,露出的牙又细又尖,沾着点黑泥,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牙缝里还塞着点红丝,像没消化的肉。
镜子里的白脸突然笑了,尖牙闪着光。石头看见它抬起一只手,那手白得像霜,指甲盖泛着青,指尖缠着点红绳——正是他绑在车把上的红绸子,不知何时断了,只剩下一小截,绳头还在滴着黏糊糊的东西,像融化的猪油。
"挤......挤挤......"白脸的嘴没动,声音却直接钻进石头的脑子里,像有人用锥子往里扎,疼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啊——!"石头的惨叫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惊得夜鸟扑棱棱飞,翅膀扫过他的脸,带起阵凉风。他猛拧油门,摩托车像疯了一样往前冲,车把左右乱晃,好几次差点冲进沟里。后视镜被风刮得来回甩,每次晃到后面,那张白脸都在,眼窝的黑洞死死盯着他,嘴角的笑越来越大,露出的尖牙上沾着的红丝更多了,像刚舔过血。
他感觉后座越来越沉,像驮了块大石头,车胎都在往地里陷。那股土腥味裹着腐烂的甜,钻进他的鼻子,他开始恶心,胃里的酸水往上涌,差点吐出来。路过黑风口的梁时,风突然变了向,卷着白雾扑过来,雾里好像有很多人影,挤挤挨挨的,都在往他的摩托车上凑,伸出的手白花花的,像水里泡发的白萝卜。
"太多了......挤不下了......"石头胡乱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视线里的山路变成了黑糊糊的一片,像条通往地府的路。
摩托车突然"哐当"一声撞在土坡上,石头被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的额头磕在石头上,血顺着眼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睛,眼前一片红,像浸在血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听见身后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突突突"的,好像有人在骑,车把还在左右晃,像喝醉了酒。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头看——那辆嘉陵自己在原地转圈,车把上的红绸子早没了踪影,后视镜正对着他。镜子里,那张白脸贴在镜片上,眼窝的黑洞里渗出黏糊糊的东西,像融化的猪油,顺着镜片往下淌,在镜底积成一小滩。而白脸旁边,靠着个穿蓝布褂子的人影,是柱子,他的头歪在肩膀上,脖子处有圈青紫色的勒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舌头伸出来老长,垂到胸口,舌尖还沾着点橘子糖的金箔纸。
"救......救......"柱子的嘴动了动,却没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冒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蓝布褂子上,洇出朵黑花。
石头连滚带爬地跑,鞋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被石子划破,血滴在地上,像串红珠子。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嘻嘻"的笑声,尖溜溜的,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不落,偶尔还有"咚咚"的闷响,像有人用头撞摩托车油箱。
路过老槐树下时,他看见柱子的蓝布褂子挂在树杈上,被风吹得像面旗子。褂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圆滚滚的,随着风一晃一晃,偶尔撞到树干,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有人在用头撞树。有只乌鸦落在旁边的枝桠上,叼着块红布,"呱呱"地叫,那红布正是车把上的红绸子。
第二天一早,杏儿她娘去喂猪,看见沟里翻着辆摩托车,车座上沾着些白灰,像烧纸剩下的,还沾着几根黑头发,又粗又硬,不像人的。她往树上一瞅,当场就瘫了——柱子的蓝布褂子还在树杈上,只是口子开了,滚出来个东西,圆滚滚的,白得像冬瓜,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猪圈门口。
那是颗人头,脸上的皮被剥得干干净净,红肉外翻着,上面爬满了白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正是柱子的。眼眶里空空的,眼珠不知去哪了,只有血糊糊的洞,像两张在哭的嘴。
石头是在镇卫生院被发现的,他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块石头,石头上沾着血和头发,嘴里不停念叨"别挤"。他的后颈有圈青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深的地方皮肉都陷了进去,解开他的衬衫,后背全是紫黑的指印,密密麻麻的,像被很多只手抓过,指印小得吓人,像孩童的手,却又带着成年人的力道,有些地方的皮肉都被抠烂了,露出里面的红肉。
"邪门得很。"老根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像张烧焦的纸,"石头他娘请了个看事儿的,那老太太摸着石头的后颈就哭,说他被'挤煞'缠上了。"
"挤煞?"我从桌底钻出来,小姨的绣花鞋尖踢了我一下,她的手在抖,茶碗里的油茶洒出来,在桌上漫开,像滩血。八仙桌的木纹里渗着茶渍,慢慢晕开,像张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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