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的汽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汽水洒出来,在泥地上积成个小水洼,映着天上的云,云在水里飘,像一绺一绺的头发。“爷?”我只在相框里见过他,穿件蓝布衫,站在打石场的石碑前,笑得很凶,露出两排白牙。
“嗯,”妈捡起瓶子,瓶口的玻璃碴划了她的手,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她没在意,只是用嘴吮了吮,“你爷的坟,就在那片墓地里,最靠边那个,石碑上刻着个‘王’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过,你忘了?”
我突然想起那个老太太拔草的坟头——就是最靠边的那个,石碑上的字模糊不清,但确实像个“王”。还有她穿的蓝布衫,和相框里爷穿的那件,颜色一模一样。
“刚才那个老太太……”我的声音发颤,嘴唇都在抖,“是不是……是不是爷……”
“别瞎说!”妈突然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她的手在抖,拉着我就往家走,“你爷走的时候才三十多,哪有那么老?那是村里的王老太,跟你爷是本家,她常去给你爷上坟。”
可她拉我的力气太大了,几乎是拖着我走,我的胳膊被拽得生疼。路过打石场的碎石堆时,我看见地上有个印子,像只手按过的,五指张开,指缝里还沾着点湿泥——和水库边的泥一模一样,黏糊糊的,带着股水草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站在水库边的小路上,那个老太太蹲在爷的坟前,正往水里扔石头,“扑通、扑通”的,像有人在底下接。水里伸出好多只手,白花花的,都在抓我的脚脖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下来陪我……”爷的声音从水里冒出来,和相框里的笑容一样凶,“这儿凉快……比上面好……”
我吓得大叫,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脚露在外面,脚心凉得像浸过水库的水。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件蓝布衫,正往上面缝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小蛇。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在晃动的鬼。
“你爷的衣服,”她看见我醒了,把布衫往旁边挪了挪,布衫上的补丁和她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找出来晒晒,潮得很,都快发霉了。”
我凑过去看,布衫的领口处有块暗斑,像被水浸过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像结了层痂。我突然想起爸说的那个采石头的人,他手里攥着的石头上,好像也沾着块这样的布。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水库。
爸后来又去钓过几次鱼,每次回来都骂骂咧咧的,说水里的鱼越来越少,浮漂总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提上来一看,鱼钩要么断了,要么就只剩个空钩,鱼线被磨得毛毛糙糙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邪门得很,”他把鱼竿往墙上一挂,鱼线缠成一团,像条死蛇,“那天钓上来的小鱼,晚上就死了,肚子都破了,里面全是泥。以后不去了。”
再后来,打石场彻底塌了,一场暴雨把碎石堆冲垮了,泥浆顺着山坡流下来,把通往水库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像条被埋住的蛇。村里的人说,是山神爷发怒了,嫌人在这儿杀生太多,不让人再靠近那片水。
去年回老家,我开车路过那座山,远远看见水库的水还是绿得发黑,像块没融化的冰,水面上的雾气比以前更浓了,把岸边的墓地都遮了一半。妈坐在副驾上,手里织着毛衣,线团滚到我脚边,她弯腰去捡的时候,突然说:“你爷的坟,前几年被雨水冲塌了,村里想迁走,挖的时候发现坟里是空的,只有件烂了的蓝布衫,跟你爷走的时候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一紧,轮胎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那年爸带我去钓鱼时的声音,也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空的?”我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发紧,“棺材呢?”
“哪有棺材,”妈叹了口气,把线团放在腿上,毛线缠在她的手指上,像一圈圈绳子,“那时候穷,都是用石头砌个坟,你爷的坟就是你爸和几个本家兄弟砌的,没想到……”她顿了顿,“衫子上全是泥,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口袋里还有半块石头,青黑色的,跟你爷当年采的那种一样,上面还沾着几根水草。”
车路过山下的路口时,我看见个老太太蹲在路边拔草,穿件蓝布衫,头发花白,手指关节肿得像萝卜。她抬起头,冲我的车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黄牙,牙缝里的黑泥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脚边放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橘黄色的液体,看着像橘子汽水,瓶身上还沾着几根草叶。
我猛地踩下油门,车像箭一样冲出去,后视镜里,老太太还在拔草,草叶被她连根拔起,带出的泥土落在玻璃瓶上,发出“簌簌”的响。她的蓝布衫在风里飘着,像一面褪色的旗子。
回到家,妈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盒子,锈得快合不上了。她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个汽水瓶盖,红得发黑,边缘的齿都磨平了。“这是你当年掉的那瓶汽水的盖子,”她把盖子递给我,指尖的温度透过锈迹传过来,“我后来去捡的,就在你摔的地方,旁边还有个小泥坑,像只手按过的,指印深得能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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