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看着她磕头,眼睛里一点怜悯都没有,只有贪婪:“分我一半?你当我傻?保长说了,举报藏粮的,能得一整袋玉米面。”
“你不能这样!”太姥姥抓住她的裤腿,指甲掐进布眼里,“都是当娘的,你忍心看着孩子死吗?”
“我孙子也快饿死了。”王婆子一脚踹开她,“要怪就怪你家狗剩没福分。”
她拄着拐杖,转身就往外走,嘴里喊着:“保长!保长!李家藏粮了!藏在地砖底下!”
太姥姥趴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像疯了一样,抓起灶台上的菜刀就追出去:“我杀了你这个老东西!”
奶奶赶紧抱住她的腿,哭着喊:“娘!别去!会被打死的!”
太姥姥的刀“哐当”掉在地上,她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血和土往下淌,嘴里反复说:“狗剩没救了……我的狗剩没救了……”
屋里,炕上的狗剩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哑得像破锣,听得人心里发疼。
保长带着两个兵来的时候,太姥姥还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搜!”保长是个胖子,穿着件黑棉袄,肚子鼓得像口锅。他的眼睛瞟着地上的菜刀,又瞟着太姥姥,“敢藏粮?胆子不小啊。”
两个兵没费劲就找到了那块地砖。其中一个用刺刀撬开砖,蓝布包露了出来,黄澄澄的小米透过布袋的缝隙往外漏,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果然藏了!”保长笑得眼睛眯成条缝,一把抢过蓝布包,掂了掂,“还不少呢,够弟兄们吃两顿的。”
“那是我儿子的救命粮!”太姥姥突然扑过去,想抢回来,被一个兵一脚踹在胸口,“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娘!”奶奶扑过去,抱住太姥姥的头,她的嘴角流出点血,染红了奶奶的棉袄。
“带走!”保长指着太姥姥,“敢藏粮,还想杀人,给我吊到老槐树上,让她长长记性!”
两个兵架着太姥姥往外走,她像条被拖上岸的鱼,手脚乱蹬,嘴里喊着:“我的米!还给我!狗剩要饿死了!”
奶奶追出门,被一个兵推了回来,门“砰”地关上了。她趴在门板上,听见太姥姥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哭嚎,再后来,什么声都没有了。
屋里只剩下她和炕上的狗剩。
狗剩还在哭,哭声越来越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奶奶爬上炕,把他抱在怀里,他的身子烫得吓人,小手冰凉,抓着奶奶的衣襟不放。
“狗剩,别怕,姐姐给你唱歌。”奶奶想起太姥姥教她的摇篮曲,哼了起来,声音抖得不成调。
唱着唱着,狗剩的哭声停了。奶奶低头一看,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点笑,像睡着了。
“狗剩?”奶奶推了推他,没反应。她摸了摸他的鼻子,一点气都没有了。
奶奶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狗剩脸上。她不敢哭出声,怕外面的人听见,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太姥姥回来了,头发散乱着,脸上全是伤,棉袄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破棉絮。
“狗剩呢?”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奶奶指着炕上,说不出话。
太姥姥扑过去,抱起狗剩,用冻裂的手摸他的脸,摸他的手,最后瘫坐在炕上,发出“嗬嗬”的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不是哭,是比哭更吓人的声,听得奶奶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村里着火了。
是王婆子家。有人说看见太姥姥在王婆子家门口转了圈,手里拿着个火折子;也有人说,是王婆子自己不小心,把油灯碰倒了。
火很大,映红了半边天。王婆子和她的孙子没跑出来,被烧死在屋里。有人听见火里传来惨叫,像杀猪一样,叫了很久才停。
奶奶抱着狗剩的尸体,缩在炕角,看着太姥姥站在院子里,对着火光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像个疯子。
“烧得好……”太姥姥喃喃地说,“都烧死才好……”
火灭了之后,保长带着人来抓太姥姥。太姥姥没躲,只是把狗剩的尸体抱在怀里,说:“我儿子饿了,我带他去找吃的。”
她被拉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狗剩,像抱着块宝。有人说她被枪毙了,扔去喂了野狗;也有人说她没死,跑进了山里,成了个野人,专抢过路人的粮食。
奶奶被村里的好心人收养,活了下来。她总说,那天晚上,她听见地砖底下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扒土,像狗剩在喊“姐,我饿”。
奶奶带我回老村那年,我才十岁。
老村早就没人住了,只剩下断墙残垣,荒草长得比人高。奶奶指着一间塌了一半的土房说:“那就是咱家以前住的地方。”
土房的门框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个站不稳的老头。院子里的地砖大多碎了,只有中间一块,还平平整整地铺在那,比周围的砖新,像后来换过的。
“就是这块。”奶奶蹲下去,用手摸地砖,她的手抖得厉害,“当年藏小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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