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禾烧得响,火星子往天上飞,像一群小虫子。小路上空荡荡的,黑影不见了,只有风吹过玉米地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像有人在哭。
奶奶站了很久,直到柴禾烧成了灰,才慢慢转身回来。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脸上带着种奇异的笑:他走了,说下次再来看孩子。
那天晚上,我和表妹挤在奶奶的炕上铺着的旧棉絮里。棉絮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像爷爷的怀抱。表妹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却睁着眼睛看屋顶。椽子上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像血,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爷爷抽烟时抖动的手。
半夜,我听见堂屋有动静,像有人在翻东西。悄悄爬起来扒着门缝看,只见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钻进来,照在八仙桌上——爷爷的军帽,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帽沿轻轻往上翘了翘,像有人戴着它,抬了抬头。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咳嗽声吵醒。表妹还在睡,口水沾湿了枕头。我穿好鞋往外跑,看见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爷爷的旱烟袋,往铜锅里装烟丝。
醒了?她冲我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过来,给你爷爷磕个头。
堂屋的地上摆了个小马扎,奶奶让我对着军帽跪下。我刚弯下膝盖,就看见军帽旁边的烟袋锅,里面居然有灰——昨天晚上,大姑明明把烟袋刷干净了,说别积着灰,招虫子。
是你爷爷抽的。奶奶摸着我的头,她的手很凉,他就爱抽这口。
我盯着烟袋锅看,灰是灰白色的,很细腻,不像灶膛里的粗灰。突然,我发现烟灰里混着点东西,黑黢黢的,像小虫子的腿。再仔细一看,是几根很短的头发,白的,跟奶奶的头发一样。
奶奶,我的声音有点发紧,这头发......
你爷爷的。奶奶拿起烟袋,用手指捻了捻烟灰,他老了,头发掉得厉害,总粘在烟袋上。她把烟灰倒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别害怕,他疼你,不会害你的。
上午,大姑去村头的小卖部买盐,我和表妹在院子里玩跳房子。表妹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我盯着堂屋的门看,总觉得那顶军帽在里面看着我们,帽沿压得低低的,像爷爷生气时的样子。
你看那棵树。表妹突然喊我。
老槐树下,有个东西闪了一下,是铜色的。跑过去一看,是爷爷的烟袋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那里,锅沿沾着点湿泥,像刚被人用过。
我捡起烟袋往堂屋跑,想告诉奶奶,刚进门就撞见奶奶在擦军帽。她用块干净的布,轻轻擦着帽沿,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帽檐下投出片阴影,阴影里,好像有个模糊的下巴,胡茬青青的。
奶奶,烟袋掉在树底下了。我把烟袋递过去。
奶奶接过烟袋,突然了一声,指着烟杆说:你看。
烟杆上的字旁边,多了道新的刻痕,很浅,像用指甲划的,形状像个小小的字——是我的名字。
在奶奶家住到第五天,我开始做梦。梦里总有条黑黢黢的小路,爷爷戴着军帽走在前面,背有点驼,手里的烟袋一晃一晃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我喊他,他不回头,只是往前走,走到路的尽头就不见了,那里有片亮得刺眼的光。
他在等你跟他走呢。表妹听完我的梦,脸都白了,我奶奶说,死人总惦记活人的话,就会勾着人走。
我吓得不敢再睡,晚上就睁着眼睛数屋顶的椽子。数到第十七根时,总能听见堂屋有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土地上,响,像爷爷生前患了关节炎,走路不利索的样子。
那天晚上,大姑说要回城了,让我和表妹早点收拾东西。奶奶在灶房烙饼,说要让我们带在路上吃。我抱着自己的书包经过堂屋,看见爷爷的军帽还摆在八仙桌上,帽檐对着门口的方向,像在看我们有没有准备好离开。
突然,一阵风吹进来,军帽被吹得翻了个身,露出里面的衬里。衬里是白色的,上面有块深色的印记,像干涸的血迹——我想起大姑说的,爷爷最后总咳血,染红了好多手帕。
奶奶!帽子掉了!我大喊。
奶奶从灶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紧把军帽扶正。她的手抖得厉害,扶正帽子时,手指碰到了帽檐,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咋了?大姑也过来了。
没......没啥。奶奶的声音有点发紧,眼睛不敢看军帽,收拾好了就走吧,别耽误了车。
我们拎着包往外走,经过堂屋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军帽安安静静地摆在桌上,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帽檐底下,有双眼睛在看着我,像爷爷每次送我回城时,站在村口的眼神,舍不得,又怕留不住。
走到院门口,奶奶突然喊住我:小远,过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是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硬块。这是你爷爷烟袋上的铜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戴着,他就不会再跟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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