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啥了?”奶奶声音发紧,往他嘴里塞了片生姜,辣得他直哆嗦。
哥哥嚼着生姜,眼泪鼻涕一起流,顺着下巴滴在胸口,洇出一小片湿痕:“他还在……蹲在最上面的木箱上,腿是直的,不像平时那样弯着……手里拿着双黄蛋……”他突然打了个嗝,一股韭菜味混着姜辣味涌出来,“蛋黄是散的,像……像吐出来的那样……”
这话一出,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滴答”响。我妈脸色发白,偷偷掐了我爸一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奶奶没说话,只是从墙角拿起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桃木梳,往床底下梳了梳,木梳齿刮过地面的灰尘,发出“沙沙”声,像有人在磨牙。
从那天起,我总觉得床底下有凉气。明明是初夏,光着脚路过床边,总能感觉一阵冷飕飕的风,像有人对着脚脖子吹气。有次我不小心把袜子掉在床底,弯腰去捡时,看见黑暗里有两点微弱的光,像猫的眼睛,可那光一动不动,盯着我看。我吓得尖叫着蹦起来,袜子也忘了捡。
哥哥开始失眠,眼下挂着黑圈,像被人打了两拳。上课总打瞌睡,被老师告了状。我爸没再揍他,只是抽烟抽得更凶了,烟头扔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响。有天半夜,我被冻醒了,看见哥哥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哥,你干啥呢?”我揉着眼睛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凉气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浸在水里的煤球:“我在等二舅。”
“等他干啥?”
“他好像有话跟我说。”哥哥往床底指了指,声音压得极低,“他总在那儿瞅着,嘴动来动去,就是听不清说啥。”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手心湿冷,“你说,他是不是想让我们去看看他?”
我吓得往被窝里缩,突然想起舅舅给我的双黄蛋。那天我剥开蛋壳,蛋黄是橙红色的,两个圆滚滚挤在一起,像两只眼睛,当时觉得好玩,现在想来,那眼神直勾勾的,好像早就知道什么。
舅舅去世前那天,太阳毒得很,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我蹲在院里玩弹珠,玻璃珠滚到鸡窝旁边,刚要去捡,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我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嗞”地一声就没了。
“咋了囡囡?”奶奶端着洗衣盆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泡沫。她摸了摸我的额头,手背上的水珠子凉丝丝的,“没发烧啊。”
“奶奶,心疼。”我指着心口,眼泪掉下来,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涩涩的。
“傻孩子,”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是饿的,快去吃块锅巴。”她往灶房走,脚步有点晃,背影在阳光下缩成个小小的影子。
我摇头,疼得说不出话。那疼不是针扎似的锐痛,是闷闷的,像有块湿泥巴堵在嗓子眼,又沉又重。这时候我妈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沾着黄澄澄的泥。听见动静骂我:“多大点事儿就哭,是不是又想找揍?”
“她是真疼。”哥哥不知啥时候站在门口,脸色跟我一样白,嘴唇干裂得像块老树皮。他靠在门框上,扶着墙才站稳,“二舅以前总说,心疼就是有人惦记。”
我妈没再骂,只是往灶房走,脚步有点乱。她烙了张鸡蛋饼,黄油油的,冒着热气,塞给我:“吃了就不疼了。”
饼是热的,可我咽不下去,心口的疼一阵比一阵紧,像有根绳子在慢慢勒。我看见哥哥也捂着胸口,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抹布,“哥,你也疼?”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往嘴里塞了块生萝卜,咔嚓咔嚓地嚼,萝卜的辣味呛得他直咳嗽,眼泪却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掉。
中午两点,我疼得在炕上打滚,炕席的纹路硌得我骨头疼。我爸要骑车带我去卫生院,车铃铛“叮铃铃”响得烦人,被奶奶拦住了:“别去,过会儿就好了。”她从樟木箱里翻出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褂子,是舅舅去年落在这儿的,往我身上一盖,“暖暖。”
褂子上有股淡淡的汗味和泥土味,是舅舅身上的味道。以前他抱我的时候,我总把脸埋在这股味道里,像埋在晒过太阳的麦秸堆里,踏实得很。盖上没多久,疼真的轻了点,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看见我妈坐在炕沿上抹眼泪,手背把眼睛擦得通红。我爸蹲在院里抽烟,烟圈一圈圈飘到天上,像一个个破掉的泡泡。哥哥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不动,像块被晒蔫的玉米秸。
“妈,我不疼了。”我说,嗓子干得像砂纸。
我妈没回头,只是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玉米叶。“你二舅……没了……”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刚才在地里插秧,直挺挺倒下去的……”
二舅大名叫王二柱,村里人都叫他二柱。我总觉得这名字不好听,像根傻愣愣的柱子,可他听见我这么说,总会挠挠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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