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雯没再多问,转身去接热水了。我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海露,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瓶身中部光滑平整,哪有什么按键的影子。
可我总觉得,那瓶药在盯着我看,像只藏在办公桌抽屉里的眼睛。
那天之后,我开始频繁地想起那个按键。
有时是在给病人测视力时,机器的绿光映在镜片上,我会突然想起那个按键在灯光下的反光;有时是在写病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会让我错觉听见了按按键的“咔哒”声;甚至吃饭时夹起一颗鱼丸,圆溜溜的形状都能让我想起那个凸起的按键。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太累了,把别的东西和眼药水弄混了?比如办公室的圆珠笔,按下去确实会“咔哒”响;又比如护士站的体温计,外壳上也有个圆溜溜的按钮。
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那些记忆里的细节太具体了——按键的位置在标签边缘,大小和指甲盖差不多,凸起的高度刚好能让拇指舒服地按下去,甚至按下去时,瓶身会轻微震动一下,像有股力道从按键传到掌心。
这些细节,绝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记忆里的场景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多出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我想起昨晚按按键时,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瓶身上,把那个按键照得发亮,上面好像还沾着点指纹,是我的拇指印;我想起当时还特意拧了拧瓶盖,想看看按键和瓶盖有没有关联,结果发现两者毫不相干;甚至想起当时急诊室的椅子上坐着个陪床的家属,正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而我就是在他的鼾声里,摸到那个按键的。
这些新增的细节,像拼图一样,把整个场景拼得严丝合缝,真实得让我发冷。
为了验证,我特意调了急诊室的监控。监控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昨晚我确实靠在椅子上,掏出眼药水滴过眼睛。可画面里的我,分明是按的瓶子后面的泵,根本没有低头去摸瓶身中部的动作。
监控里的我,左手捏着瓶子,右手拇指按在泵上,动作和平时一样笨拙,和我记忆里那个轻松按动按键的自己,判若两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盯着监控画面,后背沁出一层冷汗。监控不会骗人,可我的记忆也不会骗人,这两个完全矛盾的场景,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我把那瓶海露放在桌上,盯着它看。透明的瓶身,晃动的液体,顶端的出液口,后面的泵……一切都和晓雯给我时一模一样,除了那个我记忆里的按键。
突然,我发现瓶身标签的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划痕,像被指甲轻轻刮过。我记得这个划痕,是昨天给病人写病历的时候,不小心被笔尖划到的。
可在我记忆里的那个场景——也就是昨晚按按键的时候,这个划痕是不存在的。当时我特意看了标签,边缘光滑得很。
这说明,记忆里的“昨晚”,和现实里的“昨晚”,根本不是同一个时间。
或者说,我经历了两个不同的“昨晚”。
一个是现实中的:我按泵滴了眼药水,瓶身被划了道痕。
另一个是记忆中的:我按按键滴了眼药水,瓶身完好无损。
而现在,现实正在一点点吞噬那个记忆中的“昨晚”,只留下一些零碎的、无法磨灭的细节,像玻璃碴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那天下午,我去药房领药,看见药架上摆着一排海露人工泪液。我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瓶,翻来覆去地看,瓶身中部依然没有按键。
“李医生,您也用这个?”药房的小张笑着问我,“这药卖得可火了,就是设计有点反人类,得按后面的泵,好多人都不习惯。”
“没人说过瓶身有按键吗?”我问她,声音有点发颤。
小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哪有什么按键?厂家就这么设计的,不信您看说明书。”
她递给我一张说明书,上面印着用法:“按压瓶体后方泵部,每次一滴。”配图里的瓶子,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根本没有标注任何按键。
说明书的右下角,印着生产日期和批号。我手里这瓶的批号,和药房货架上的一模一样,都是最新生产的。
也就是说,从设计到生产,这个牌子的眼药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瓶身中部的按键。
我的记忆,真的是假的。
这个认知像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把眼药水塞回口袋,走出药房时,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异样,像在看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回到办公室,晓雯不在,她的海露放在桌上。我盯着那瓶药,突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会不会,那个按键不在我的瓶子上,而在她的瓶子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我左右看了看,办公室没人,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晓雯的瓶子。
指尖在瓶身中部摸索,光滑的塑料,标签的边缘,模具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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